他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烫的,他吹了吹,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帮人,抗战的时候把钢铁石油卖给日本,赚得盆满钵满,那是‘自由贸易’。”他竖起一根手指,“日本投降后,他们抛弃日本,转头去扶常凯申,那是‘战略调整’。”他又竖起一根手指,“现在他们想继续给常凯申输血,去打一场根本没有胜算的内战,美其名曰‘复兴’。这帮人不是‘押错了’,他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是‘把把都想在烂泥塘里捞鱼’。”
迪克听完之后咧咧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又放下了:“您就那么确定,常凯申一定会败?”
芬恩笑了笑,伸手拿过一个酱肘子,拆开来,肉皮炖得透亮,筷子一戳就能夹下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用吃饭的空隙给迪克拆一道题:“中国有句古话,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或许杜鲁门最该咨询的不是我们这帮老家伙——而是埃文斯·卡尔逊。他可是亲眼见过双方都是怎么回事儿的职业军人。”
埃文斯·卡尔逊,曾经当过罗斯福的卫队长,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卡尔逊以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的身份来到中国。他不仅考察了国民党军队,还多次深入八路军和新四军的敌后根据地,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再次来到中国,担任美国驻华大使馆武官,并组建了一支以“工合”为精神口号的海军陆战队突击队也就是着名的“卡尔逊突击队”。这支部队在太平洋战场上多次重创日军,其战术和“工合”精神深受中国敌后抗战经验的影响。
兰博的游击战真不一定是跟越南人学的···
迪克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记住。芬恩没有停下来解释,只是把拆好的肘子肉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抬眼看了迪克一眼:“反正我是不相信,一个抢占各大城市后第一件事就是搞‘五子登科’的队伍,能有多强的战斗力。”
威廉有些好奇,手里的筷子停了:“五子登科?什么意思?”
芬恩嗤笑一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把这句话说出来:“日本人一投降,他们迅速抢占了各大城市——但他们第一件事不是恢复民生,而是金子、房子、票子、车子、女子。”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每数一个都带着一种“你听着就行”的笃定,“他们甚至有个顺口溜儿:‘当官儿好!穿皮鞋,戴手表,搂着小妞儿满街跑……’这特么也叫军队?”
这话不光给迪克听傻了,连威廉和皮埃尔也是直咧嘴。两个人对视一眼,威廉夹了一块糖醋鱼,皮埃尔夹了一筷子白切鸡,两个人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正在把芬恩说的话和刚才会上的那些数据报告并排放在脑子里,越放越觉得不对齐。
迪克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直没有拿起来。他看着芬恩把肘子拆完、蘸了醋、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油光,那副“我说完了,你爱信不信”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刚才在会上的那些犹豫有些多余——又好像不多余。他想起芬恩进会议室时说的那句话:“不错,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他以前觉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只是一个来“涨见识”的人,但此刻他看着芬恩面前那碟已经快被拆完的肘子骨头,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见识,不是你听过多少种方案,是你知道哪条路走不到头。
而在结志街,李祖正在劝人贪污。
傍晚的凉茶铺里已经没有多少客人了,铁壶里的廿四味已经煮了三遍,颜色淡了不少,老板靠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像是在等天再黑一点就收摊。李祖和雷洛坐在靠门的那张长条凳上,面前各摆着一碗凉茶。李祖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碗底沉着几片菊花瓣,泡得发白,软塌塌地贴在瓷面上。雷洛面前的碗还有大半碗,他一口气喝完了又续了半碗,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来把那口气顺下去。
“阿洛啊,不是我说你——”李祖把烟叼在嘴角,没有点,只是叼着,“你既然回去当军装,该同流合污就得同流合污啊。”
雷洛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贴着下唇,没有喝。他放下碗,那口气像是被吊在半空中。
李祖点点头,目光落在碗底那一层浅浅的茶渍上:“曲高无人和,你唱得再好听,台下没人捧场,那就不叫唱戏,叫自言自语。过洁世同嫌,你把自己洗得太干净了,身边的人反而觉得你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这种“干净”在别人眼里,比一身灰还碍眼。”
雷洛回警队了,从军装开始做起。他的理由很实在:做军装才能最快地熟悉环境,知道哪条街谁话事、哪个档口背后是谁、哪些人晚上会出现在哪些地方。这个思路让李祖大加赞赏。但问题出在雷洛身上——他不收黑钱。警队里有不成文的规矩,街边摊档的保护费、赌档的例钱、码头的过路费,每月按份分配,人人有份,心照不宣。雷洛不收,他不收,别人就不敢收他那一份,但也不敢给他好脸色看。他在警队里被人排挤,有人故意把最累的活儿甩给他,有人在他值夜的时候“忘了”交接班,有人当着面说“你那么干净,就别跟我们坐一桌吃饭了”。
雷洛没有跟那些人吵,也没有去找上司告状,他只是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出勤巡逻、整理报告、按时交班。他不收钱。他的薪水一直是最低的那一档。但他被排挤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是走在一个不适合他的房间里面,每一步都能碰到墙。他来找李祖,不是来要解决办法的,是想找一个人说清楚自己现在站在哪里。
雷洛听完李祖的话,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碗端起来,把碗底那点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苦得眉头拧了一下,咽下去之后舒了口气。他把碗搁在桌面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我明白了阿祖。我要尽力往上爬——位置够高的时候才能尝试改变。现在说这些,只能是受人排挤。”
李祖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桌上,那支烟一直没点。凉茶铺门口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那只空碗的碗沿上,落在雷洛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上。他没有看雷洛,目光落在门外的街面上——那里有一个刚收摊的菜贩子正推着板车往巷口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在傍晚的街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回响。那条街像是还在慢慢恢复自己的呼吸,每一口都比上一口更稳一点。雷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站在门口,侧过头,像是想再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迈步走出去,脚步声从近到远,被巷口的风声盖住了。凉茶铺的老板把最后一盏灯拧暗了一些,李祖还坐在那里,面前那只空碗还搁在桌面上,碗沿上凝着一圈干了的茶渍。凉茶铺没有客人了,只剩下灶台上那口铁壶还在冒着细小的热气,像是整个店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