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没有挂电话。他示意陈学文把号码留在香港那边,然后自己拨了一通越洋电话。线路时好时坏,电流的杂音在听筒里滋滋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烧一锅还没开的水。他等了一会儿,对面有人接起来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在电话里处理意料之外来电的沉着。
“您好,吴先生——我是芬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收敛了几分,像是在把姿态放低一些,确保对面的人先确认他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而不是急着继续往下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吴浩的声音传回来,带着一种“原来是你”的了然:“芬恩先生——你是要找楚中天吗?他的确在我这里。需要让他接电话吗?”
“啊!那不用。”芬恩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直接跟您说也一样。”
“跟我说也一样?”吴浩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翻手边什么材料,“那你说吧,什么事?”
芬恩把听筒换回原来的手上。他站起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想好了措辞的文件:“我请您,以朝鲜之事为由,没收美资企业黑水会议在华全部资产——特别是苏美洋工业基地。”他顿了顿,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我近期会出发前往香港,表明自己的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在听筒的背景音里沙沙地响,像是一张纸被翻过了一半,又停下来。然后吴浩的声音重新响起:“芬恩先生,感谢您做的一切。我需要请示一下。”
“好,我等您电话。”
芬恩挂了电话,把听筒搁回机座上。他没有坐回沙发,就站在窗边,手肘撑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马掌望台的草坪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枯黄的颜色,远处的橡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剩下那些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散了。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沙发上坐下,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了小半缸,有的还留着半截没抽完,烟嘴朝上,像一根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什么节奏,就是敲着,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来的声音。壁炉里的炭火又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炉前的石板上,闪了两下,灭了。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芬恩不知道确切多久,他中间又抽了半根烟,站起来走到窗口又坐下——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筒那头吴浩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李霖同志已经同意了。他说他从未怀疑过您的立场。”
芬恩的手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有说“谢谢”,因为那不是需要道谢的事。他只是听着,等着,等对方把下一句话说出来。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眼睛照得有些发亮,那些细碎的光点在他眼底来回移动,像是水面上的月亮。
吴浩接着说道:“来香港就不必了。”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个事情可能需要您的帮忙——有一批想要回国的留学生,被美国政府拦住了。您看——”
芬恩没有犹豫:“义不容辞。我马上联系胡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不需要再考虑的事。他挂了电话,在电话簿上找到胡佛的号码,手指在拨盘上转了几圈,然后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等着那头接起来。窗外,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场雪。
1950年,资本界的史前巨物“黑水会议”宣布解体。
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人说这是“一气化三清”。有人端着茶杯在茶楼里比划着解释——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一气化三清,分开来是三个独立的神只,合起来还是一个人。黑水拆成摩根、杜邦、李三家,业务方向不同,经营范围不同,但根是同一条根。说的人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三道弧线,画完又用手抹平了。
芬恩没有去关注那些市井评价。他把黑水会议的文件柜清空之后,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炉灰里躺着,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邦尼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过来,放在他手边,没有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端起那碗汤,没有喝,只是端着,掌心贴着碗壁,被热汤的温度焐了一下。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远处的橡树林只剩下黑色的剪影,一棵挨着一棵,像是排着队、正在慢慢往前走的人。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汤碗还冒着热气,薄薄的白雾从碗沿升起来,在台灯的光线里打着旋,散了又升,升了又散,像是一句还没说完的话,被人放在桌面上,等一个合适的人来把它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