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K。串爆把这几个字说得又短又硬,像是怕说长了显得自己怕了他们,深水埗那边插旗的,三四十个人,硬得很。我们过去看了一眼,还没动手就被追了半条街。
龙根终于开口了,把烟从嘴角拿下来:不是三四十个人——是七八个。只是全带家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三个人打了七八个退役兵,不丢人。但他们跑回来了,这个结果本身就是信息——他们试探过了,知道深浅了。一个能追着龙根他们跑出半条街、而且不追到结志街就收手的人,不是来混饭吃的,是来认地盘的。
李祖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扫了一圈,收回来,落在自己那碗已经开始变温的叉烧饭上。他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因为结志街的灯还亮着、阿昌的刀还在响、三个人还能坐在桌边等叉烧饭端上来——那就还没到谈怎么办的时候。
串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阿祖,那个14K……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祖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在碟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几口饭给这句话腾位置,然后他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像是给几个刚打完架的人补一堂课:
葛肇煌。军统出来的。1945年他带人捣了日本人扶持的五洲华侨洪门西南本部,也就是咱们的老熟人汉奸洪,算是抢了一面旗,然后他改名洪门忠义会,自己封自己当护法,受军统指挥。去年他在两广混不下去了,带着手下撤到香港,重新开山堂,改了个名字叫14K。他把手下的人整编成四虎九豹的编制,这是正儿八经的班底结构,不是本地堂口那种临时凑人头,是平时编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配置。核心班底大多是训练有素、经历过枪林弹雨的国民党残兵,那种人在战场上流过血、压过阵,不是靠刀砍出来的江湖人。
他顿了顿,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了下来,继续说:他们现在在九龙那边打地盘。深水埗、油麻地、旺角,哪里的难民区人多就往哪里塞人。港府没空管,管了也管不过来——六十万变两百二十万,你让谁来管?所以这帮人进来了,没人拦,本地帮会拦不住,差人也不愿碰。这就是他们能站住脚的原因。
邓肥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办?
李祖靠着椅背,目光从邓肥脸上移到串爆脸上,又移到龙根脸上,最后收回来。他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热的叉烧饭,扒了一口,嚼了,咽了,然后说:先吃饭。
他顿了顿,把筷子放下,又说了一句:吃完饭再说。
店里面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阿昌在柜台后面收拾砧板的轻响,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过的细细声,像是一个人正在给刀重新装上一副牙齿。
雷洛走进来的时候,外面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门轴还是一样的声音,他侧身推门,先迈进来一只脚,然后整个人跟进来。他的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臂,裤腿没什么灰,鞋面是干净的,头发也梳得齐整,整个人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而不是从街上回来的——但他手里攥着一份卷起来的旧报纸,报纸边缘有些发毛,像是翻了不止一遍。他进门后没有急着落座,先扫了一眼店里,看到串爆他们的样子后,眉毛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走到李祖旁边那桌,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朝阿昌喊了一声:阿昌!叉烧饭!
然后转过头,看向串爆三人,语气不高不低:哇,三位江湖新秀也在?真是荣幸啊。
李祖举手,像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阿瑟啊!我举报这里有三合会份子。
雷洛叼着烟,火柴划了一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他故意放慢了语气,像是在等那句玩笑落地:好啊。吃完饭我拉他们回去做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