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夹了一块烧鹅,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酥皮碎裂的声音和肉汁在舌尖漫开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眯了一下眼,咽了,然后问:哎?阿娟呢?
阿昌憨憨一笑,手指在围裙边沿上搓了两下:她表妹阿凤来了,她带阿凤去逛街买衣服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眉眼间也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松弛——阿娟是他在香港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表妹从内地辗转来港投奔,他嘴上没说,心里是高兴的。说了几句话,他就转身回柜台后面去了,背影在门口的逆光里变成一个剪影,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结,比平时多绕了一圈,像是怕松了。
李祖有些诧异,筷子悬在半空中:外面那么多流民,她们还敢去逛街啊?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向阿昌,语气里带着一丝正经。
阿昌在柜台那边笑着摆了摆手,声音穿过店里一排空桌子:流民都在九龙和新界的嘛!她们去的是上环,离这里很近的!而且差人也多,没关系的。
结志街是一条南北向的街道,北端连接上环的必列者士街,南端则通往中环的阁麟街和摆花街。这里是社团的不争之地。原因不难理解:美记在这里,走十分钟就是大馆——也就是中区警署,那里有裁判司、监狱和军械库,巡逻的频率比别处高出一截。谁都不想自己的火并现场出现在警署门口三百米的地方,那是找不痛快。所以从1941年到现在,换了几拨人,结志街的规矩没变过。
李祖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阿昌的叉烧做得比香港大多数店都要好,肉质紧实弹牙,边角微焦,带着一丝炭火气。酱汁不太甜,也不太咸,刚好把肉的鲜味勾出来。他夹了一筷子米饭,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烧腊店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轴又响了一声。
串爆走在最前面,一步跨进店门。他的头发有些乱,左边额角贴近发根的地方沾着一小块干了的泥灰,像是刚才在什么地方蹭到的。左手的指节上擦破了皮,红红的一片,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了,他没包扎,也没用什么东西盖住。外套下摆的边缘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不是他的血,是溅上去的,已经干了,颜色发暗,把灰布的衣角染成一片黑褐色的硬块。
跟在他后面的是龙根和邓肥。龙根的步子比平时沉一些,进门的时候侧着身子,右肩的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布丝散着,还没破到肉,但能看到袖口内侧那块已经变深的布料颜色。他没有捂肩膀,也没有皱眉头,只是进门后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布局,像是习惯性地确认出口的位置。邓肥走在最后面,圆滚滚的身子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他的外套前襟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但左手上缠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布条——白色的,边角已经蹭脏了,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布条下面渗出来一丝暗红,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路灯的反光里亮了一下,被他顺手抹在裤腿上。
三个人进了门,没有先说话。串爆朝着李祖那桌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了,椅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然后伸手去抓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喉结滚了一下,杯子搁回桌面上,发出的一声。龙根和邓肥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占了一张方桌的三边,邓肥屁股落下去的时候凳子发出了一声不胜重负的闷响。
李祖端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从串爆的额角移到龙根的袖口,从龙根的袖口移到邓肥的手腕,然后放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不急不慢地问了一句:打完架了?
串爆咧嘴笑了一下,把茶杯搁回桌上:没打完——跑回来的。
邓肥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认真:打不过。
龙根没有说话,只是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了一根在嘴里,火柴在盒侧划了一下,没有燃,又划了一下,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被门缝漏进来的穿堂风吹了一下,散了。
李祖看着三个人衣角上那些还没干透的暗红色印子,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