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一听这话,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他把钢笔搁在稿纸上,靠在椅背里,看向王老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听谁说的”的无奈:“你是听串爆龙根那两个混蛋说的吧?我特么硕士已经毕业了——我是要申请博士啊!”他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回桌边,“为了保险,我想再写一篇论文递给导师。”
这完全触及了王老吉的知识盲区。他花了整整两秒钟消化“硕士”“博士”“论文”这几个词,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努力理解但实在是理解不了的表情——在他过往的认知里,读书就是交钱上学,上完学就拿证,拿完证就完事了。他把这个表情收起来,把目光从稿纸移到李祖脸上,换了话题:“喂,阿祖啊,我听说林阿福退休了?”
李祖瞥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桌沿上,那支烟一直没有点:“对啊。你也打算退吗?你想退的话会很麻烦的——你福义兴那么多生意。”他看了一眼王老吉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朝下,手指微微蜷着,不像林阿福那样把手搭在桌上像在等东西——王老吉那双手摆放的姿势,更像是在防备什么。
王老吉摆摆手,但摆手的幅度不大,像是话还没说完:“我倒是没打算退休,那么多乡老、那么多兄弟,我怎么退啊?”他停了一下,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然后说,“不过,我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退休啊?”
李祖闻言叹了口气。他把钢笔盖拧好,搁在稿纸旁边,然后端起凉茶碗喝了一口,咽下去,把碗放回桌面,发出“嗒”的一声:“你没发现,香港的社团变天了吗?”
王老吉摸了一下后脑勺,像是要从那个动作里把答案摸出来:“变天?你说14K啊?”
李祖摇摇头:“也对也不对。”他靠着椅背,目光没有看王老吉,落在了门外街面上一个正在收摊的菜贩子身上,看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和合图最早呢,是工人互助组织。福义兴是同乡会。黑骨仁给出‘和字头’,也是为了给反清复明留火种和退路。这个阶段的香港社团,是洪门的预备役。大家还是讲规矩的,虽然初衷只是为了活着,但兄弟互助、保境安民,基本都还能做到。”
他停了一下,伸手把凉茶碗端起来,碗沿贴着下唇,没有喝,像是在等那句话在王老吉脑子里转一圈:“但日本人来了之后呢?在生存压力之下,面上的尊严被砸得粉碎。投敌叛国的、助纣为虐的,都有。现在,14K来了——他们拿着台湾的经费,做着反攻的春秋大梦。”
王老吉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像是刚从桌面端起还没放下的东西,在半空中悬着。他之前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最近香港的街面上变了,变得更快、更乱、更没有人情味了。现在听李祖一说,才发现,原来是江湖变味儿了。
李祖拿手比划了一下,手掌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界定一个范围:“以前呢,大家讲要义字当头。但14K的到来,告诉所有人——义字当头,不如黄金在手。”
王老吉想明白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李祖刚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吸进肺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那——该怎么办?”
李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了然:“接着打喽。”他顿了顿,把烟从桌沿上拿起来,叼回嘴里,没有点,“反攻?四百万打一百万,被人赶去玩儿海岛奇兵了——还反攻?葛肇煌能拉出八百万门徒啊?香港总共才两百万人而已。”
王老吉闻言咧咧嘴,眉头拧着:“呃……他们有台湾支持,我们……”
李祖摆摆手,动作不大,像是在打断一句他已经猜到下半句的话:“这个不用担心。你知不知道北边给港英画下的三条红线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碗底捞出来的,沉,“葛肇煌人狂自有天收,英国人迟早会出手对付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