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跟着三个穿同样灰蓝色外套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人手里夹着一个旧公文包,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几个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走在街面上,和周围那些正在收摊的菜贩、正在卸货的工人、蹲在墙根抽烟的人混在一起,像是一群正在午休时间出来买东西的公务员。
港英的军装警是负责日常巡逻、维持治安、交通管制之类的,大概相当于城管加片警。而所谓的便衣,其实就是刑警,负责案件侦破。怎么保证破案率呢?很简单,去城寨或者贫民窟花钱买。买到情报最好,买不到就买愿意去顶罪坐牢的人。反正香港没有死刑,进去蹲几年就能出来,出来还能拿一笔钱,做这种买卖的人不少。
雷洛凭什么升得那么快?全靠他愿意从城寨这一带淘换线索和“消耗品”。和合的底子还厚实的时候,那里面的人和事都是他的活门路。眼下和合的底子虽然薄了,但那些老的关窍还在,他把人领进去,半天就能摸出一条能用的线索出来。那一带的人见惯了他,他过来,大家脸上也不带什么异色。
王老吉一看到雷洛就笑了。他站在巷口,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洪亮得像是要让整条街的人都听见:“喂!阿洛!又来买人头啊?”
雷洛也笑了,他快步走上前来,掏出一包烟,先给王老吉递了一根,又给王老吉身后跟着的两个手下递了,然后又给身后的跟班散了散,最后自己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被巷口的穿堂风吹散了:“是啊,吉叔——有没有什么好关照啊?”
王老吉摆摆手,把烟叼在嘴角,没点:“我这里最近没什么道友和烂仔,都忙着去搞14K了。”他顿了一下,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不过我刚好有个事情想问你一下——我听吹水华讲,林阿福退休了?”
雷洛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是啊。他自己跑去找阿祖说的。怎么,你也想退休啊?”
王老吉闻言咧咧嘴,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松下去了,像是把一句还没出口的话先咽了回去:“我靠——这么没义气的吗?我兄弟和生意都搅在一起,怎么退啊?”他想了想,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去找阿祖问问吧。”
雷洛贼兮兮地笑了笑,把烟叼回嘴角,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一条还没出街的独家新闻:“要小心啊——阿祖最近被那个什么毕业论文搞的,火气很大啊。”
王老吉闻言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巷口散开,把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抽烟的闲汉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原来还有事情能难住大名鼎鼎的三太子啊?我知啦!”
他不再停留,朝雷洛摆了摆手,转身往结志街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散步,但他走路的姿势里带着一点心事,比平时没那么多旁顾。
养生堂凉茶铺在结志街拐角,铁壶里的廿四味已经煮了一天,颜色比早上深了一个色号,锅沿上结了一层暗色的茶渍,像是用久了没刷干净的旧搪瓷。
李祖坐在靠门的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凉茶,已经喝了大半,碗底沉着几片被泡透了的菊花瓣。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沓稿纸,稿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工整但边角有些潦草,像是他在一边想一边改,有些段落被划掉了,又在旁边重新写过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在他嘴角上下弹了两下,他像是在默念稿纸上的某一段话,念完之后停了一下,又拿起笔,在纸边画了一道弧线。
王老吉咋咋呼呼地就来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喂!阿祖啊?听说你被毕业论文搞的火很大啊?天天喝凉茶?”他的脚步很快,一跨进门就直奔李祖那桌,没等招呼就在对面坐了下来,凳子腿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