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清兵粗鲁的喝骂。林启明看着赵声惨白如纸的脸和肩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狠狠一跺脚,将赵声往墙角一堆废弃的草席和破麻袋里藏了藏,低声道:“赵先生,你撑住!我找到地方,立刻带人来救你!”说完,他猫着腰,像狸猫般敏捷地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靠着赵声模糊的指引和一路心惊胆战的打听,林启明终于在天黑前混进了汉口的法租界。与外面清兵横行的混乱相比,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街道相对整洁,巡捕穿着笔挺的制服在路口踱步,偶尔有洋人的马车驶过。他避开大路,在昏暗的弄堂里穿行,终于找到了“同仁里”——一条狭窄破旧、弥漫着廉价脂粉和油烟味的小巷。
十三号是一栋歪斜的木板楼。他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踮起脚尖,摸索着门框上方第三块松动的砖头。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一把黄铜钥匙。他迅速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进去,反手锁好。
阁楼低矮、狭小,仅有一扇窄窗对着外面昏暗的天光。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林启明看到角落里一张破木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墙上挂着半幅泛黄的地图。他摸索着找到半截蜡烛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斗室。
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和湿透的衣服。江水的浸泡和一路奔逃的擦碰,让他身上也添了不少淤青和划痕。他脱下湿冷的夹袄,小心翼翼地拆开内衬的缝线,取出那面血旗。布面被江水浸湿,血迹晕染开来,但“保路”两个墨字依旧清晰,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他将血旗仔细摊在桌上晾干,然后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为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进行包扎。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林启明浑身一僵,吹灭蜡烛,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向下窥视。只见两个穿着黑色制服、头戴平顶帽的法租界巡捕正站在十三号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听不懂的法语,神情颇为不耐。
林启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巡捕拍打了一阵,见无人应答,又抬头狐疑地看了看紧闭的阁楼窗户,互相嘀咕了几句,终于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重新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面摊开的血旗上。布面上的血迹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红色,仿佛凝固的火焰。父亲临终的嘱托在耳边回响:“这血旗…要插到北京城去!”而赵声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也交织进来:“武昌新军里…有我们的同志…”
他走到窄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江风带着水汽涌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隔江望去,武昌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点稀疏的灯火点缀其间,像沉睡巨兽的眼睛。那座城里,有赵声所说的同志,有可以燎原的星火。
“武昌…”林启明摩挲着血旗粗糙的布面,低声自语,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取代,“我该去那里。”他将血旗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要将那份沉甸甸的使命和滚烫的期望,一同烙进自己的骨血里。阁楼下,巡捕的哨音再次隐约传来,提醒着他此刻的危机四伏,也预示着前路的荆棘密布。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长江的浊浪在他身后翻涌,而前方,是必须踏上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