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启明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身影在爆炸的气浪中踉跄几步,左肩猛地炸开一团血雾,随即像断线的木偶般栽倒在冰冷的鹅卵石上。那人挣扎着想爬起,却被混乱奔逃的人群踩踏,一只官靴狠狠踏过他血肉模糊的肩膀。
没有半分犹豫,林启明纵身跃过船舷,冰冷的江水瞬间没顶,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他奋力划水,逆着四散奔逃的人流,拼命向岸边游去。漂浮的杂物和尸体不断撞击着他,一只肿胀的手擦过他的脸颊。他咬紧牙关,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终于触到岸边,他连滚带爬扑到那人身边。长衫已被血浸透大半,左肩处一个狰狞的窟窿,隐约可见森森白骨。男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撑住!”林启明嘶哑地低吼,一把撕下自己本就破烂的衣襟下摆。江水冰冷,他的手指冻得僵硬麻木,几乎不听使唤。他胡乱地将布条缠绕在男人肩上,试图堵住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布条瞬间被染透,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清兵…清兵过来了!”岸上有人尖叫。
林启明猛地抬头,只见一队端着步枪的清兵正推开混乱的人群,杀气腾腾地朝这边搜索而来。他咬紧牙关,俯身将男人沉重的身体背起。伤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滚烫的血立刻浸湿了林启明的后背。他踉跄着冲进码头旁一条堆满货箱和垃圾的狭窄小巷,身后传来清兵凶狠的呵斥和拉动枪栓的咔哒声。
七拐八绕,不知穿过多少条弥漫着鱼腥和腐臭的陋巷,直到确认甩掉了追兵,林启明才敢停下,靠着一堵斑驳的砖墙大口喘息。背上的男人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心跳。
“水…”男人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蚊蚋般的声音。
林启明环顾四周,发现墙角一个破瓦罐里积着些浑浊的雨水。他小心地捧起一点,凑到男人嘴边。几滴脏水滑入喉咙,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眼皮颤动,终于勉强睁开一条缝。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即使在剧痛和虚弱中,依然透着一种林启明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坚定。
“多…多谢小兄弟…”男人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锁,“在下…赵声…”
“赵先生,你别说话!”林启明急忙按住他想挣扎起身的动作,“你伤得很重!”
赵声喘息片刻,目光落在林启明沾满血污和煤灰的脸上,又扫过他褴褛衣衫下隐约透出的、被江水浸湿后紧贴身体的夹袄轮廓——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硬物。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赵声的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启明心头一紧,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按住他流血的肩膀。赵声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只是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了指江对岸的方向:“汉口…法租界…同仁里…十三号阁楼…钥匙…在门框第三块砖下…”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去找…孙武…告诉他…赵声…栽了…清狗的炮…太狠…”
“我送你去!”林启明斩钉截铁。
赵声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别管我…他们…在抓我…你带着我…谁也走不了…”他急促地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听我说…武昌…新军里…有我们的同志…很多…很多同志…去找他们…革命…需要…火种…”
武昌!新军!这两个词像闪电劈入林启明脑海。父亲临终前嘶喊的“北京城”,与眼前这位濒死之人指引的“武昌新军”,冥冥中似乎连成了一条灼热的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面血旗隔着湿冷的夹袄,传来微弱却执着的暖意。
“可是你…”
“快走!”赵声猛地将他推开,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冷汗涔涔,“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记住…同仁里…十三号…孙武…”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