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蒙蒙亮时,队伍行至横枝冈。这里是通往东门的必经之路,两侧是低矮的山丘,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正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倪映典勒住马缰,眉头紧锁——前方隐约出现了清军的身影,不是预想中的响应部队,而是水师提督李准率领的巡防营。“隐蔽!”倪映典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散开,趴在田埂和土坡后。林阿福躲在一棵老槐树下,透过树杈望去,只见清军列着整齐的阵型,枪口对准了他们,人数足有两千多人,比中路起义军还多。
“倪司令,李准派了人来谈判!”一名侦察兵跑回来报告,语气急促。倪映典沉吟片刻,翻身下马:“我去看看。”身边的副官急忙阻拦:“司令,恐有诈!李准狡猾多端,不可轻信!”“我与李景濂是同盟会员,童常标是安徽同乡,或许能说动他们倒戈。”倪映典整理了一下制服,握紧了指挥刀,“你们做好战斗准备,若半个时辰我未回来,即刻进攻。”说罢,带着四名部将缓步走向清军阵地。
林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节攥得发白,死死盯着倪映典的身影一步步靠近清军阵营。双方交谈不过两句,清军阵地上突然亮起一片枪口火光,密集的枪声像惊雷般炸响!“不好!中埋伏了!”江运春嘶吼着扣动扳机,汉阳造步枪的枪声划破晨雾,却在清军严密的阵型前显得格外单薄。林阿福也跟着开枪,子弹呼啸着飞向清军,却因距离过远,大多嵌进土坡里,只溅起几点泥花。他眼睁睁看着倪映典胸口骤然炸开一团刺眼的血花,白衬里瞬间被染透,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直直栽倒。清军士兵立刻蜂拥而上,铁蹄踏着泥泞碾过他的身体,那面高举的青天白日旗掉在地上,被马蹄反复践踏,泥泞里混着血珠溅起,旗面的丝线被碾断,红底白日的图案糊成一片模糊的血色,再也辨不清原本的模样。四名部将试图扶起倪映典,却也接连中枪倒地,尸体被拖拽着丢在一旁,成了清军枪口下的牺牲品。
“为倪司令报仇!”不知是谁的嘶吼穿透枪声,带着破音的悲愤,起义军士兵们红着眼睛冲了上去——明知弹药匮乏,明知兵力悬殊,却凭着一股不甘被压迫的血气,朝着清军阵地扑去。林阿福跟着队伍冲锋,子弹在耳边“咻咻”掠过,偶尔擦过身边弟兄的脖颈、肩头,滚烫的鲜血瞬间溅满他的脸颊,带着铁锈般的刺鼻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紧。身边的人像被割草般接连倒下:有的被子弹击穿胸膛,双手死死捂着伤口,指缝间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田埂的黄土,在地上洇出不规则的血渍,身体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有的被清军炮弹轰中,炸起半人高的血泥,断裂的胳膊、散落的枪托与泥土搅在一起,连辨认出完整的躯体都难,只余下几声模糊的哀嚎,转瞬便被枪声吞没;黄洪昆跑在他前面半步,突然身子猛地一僵,一颗子弹从后背穿透,前胸透出乌黑的枪眼,少年人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黑血,那双还带着乡野稚气的眼睛,最后定格在广州城方向,身体重重栽倒在血泥里,溅起一片暗红的水花。
“洪昆!”林阿福嘶吼着扑过去,指尖刚触到少年人的后背,就被一片滚烫的鲜血浸透,顺着指缝往下淌。黄洪昆的手死死攥着那枚同盟会徽章,指节泛白,徽章边缘被攥得发亮,眼睛圆睁着,目光死死锁着广州城的方向,像是还在期盼着红旗插上城楼的那一刻,又像是在回望清远乡下的故土。林阿福喉咙里堵着血腥味与哽咽,却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清军的子弹还在不断射来,身边又有几名弟兄倒下。他咬碎牙擦干眼角的血泪,捡起黄洪昆掉落的步枪,指尖探进枪膛,只摸到两颗冰冷的子弹——那是少年人没来得及用完的弹药。他把枪背在肩上,攥紧自己的空枪,转身再次冲入战团,此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哪怕拼到最后一口气,也要多杀几个清兵,不能让洪昆、让倪司令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