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正和身边的亚瑟、邦尼闲聊,他留着一头惹眼的红发,穿着笔挺的西洋西装,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时的桀骜,只是多了几分海外归来的从容。他就是李富明,当年的红发判官,如今换了个洋名,从海外回到了阔别多年的燕京。
他本是想请费五这些旧相识吃顿饭,叙叙旧,没打算惊动旁人,可包厢门刚被推开,一个留着浓密八字胡、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进来,语气谦和,却带着几分不请自来的坦荡。
“听闻芬恩先生在此,我等不请自来,实为恶客啊!但久仰大名,实在不愿错过!”
芬恩愣了一下,有些突然,他刚回燕京,认识的人不多,亚瑟他们则以为是他的朋友,一脸习以为常。
芬恩站起身,端起酒杯回敬,心里却暗暗打鼓,打量着眼前的几人:“不敢不敢,几位先生是……”
那人身后的另一位长衫男子,笑着一拍手:“嗨!守常啊,我就说如此行事,太过孟浪了吧!”
而旁边一位方脸、留着一字胡的男子,却洒脱得多,摆了摆手,朗声开口:“哎,都是革命同志,不认识,介绍一下就好!”
“芬恩先生,在下周樟寿,字豫才,时任教育部佥事。”
“这位是李大钊,字守常,现为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生。”
“这位是陈独秀,字仲甫,现为京师大学堂教员。”
“这位是梁启超,字卓如,眼下暂无正式任职。”
一串名字报出来,芬恩直接傻眼了。
周樟寿这个名字,他没听过,可后面三个 —— 李大钊、陈独秀、梁启超,哪一个不是如今燕京乃至全国,响当当的文人志士、革命先驱?这几位怎么会突然找到自己?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手都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陈独秀皱了皱眉,看向周樟寿,不满地开口:“哎!周豫才,你不是改名叫树人了吗?怎么还报旧名?”
周树人。
这三个字一出来,芬恩瞬间稳了神。
鲁迅!原来是他!
这位写文章如刀、笔锋似剑的文坛巨匠,他可是早有耳闻。
反应过来的芬恩,连忙朝门外喊:“载恩!快去,让掌柜的重新布席!把店里最好的菜、最陈的酒,全都端上来!”
随从载恩连忙应声而去,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芬恩挨个儿邀请四位先生入座,本以为这些名动天下的文人,会是不苟言笑、难以接近的模样,可一坐下聊天,他才发现,几人出乎意料的好相处。
1881 年出生的鲁迅,今年刚 34 岁,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长衫,袖口微微磨白,气质温和,和传闻中冷峻犀利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有个坚持了二十五年的习惯 —— 写日记,一笔一划,详细记录每一笔收入开支,买一块糕点、一盒香烟,都记得一丝不苟,连几分几厘都不差。此刻聊起天来,他还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都是近日的花销。
“前几日在琉璃厂买了几张汉拓,花了三钱银子,又买了两盒哈德门香烟,一钱二分,都记着呢。”
他还喜欢养猫、养花种草,家里养了一只黄猫,取名 “密斯黄”,调皮得很,总爱趴在他的书稿上睡觉;窗台上的花草,他都精心养护,搭架子、浇水、施肥,比处理教育部的公文还上心。
平日里最大的奢享,就是坐汽车、买头等票看电影,一有空就泡在琉璃厂的书肆里,收藏拓片、版画,乐在其中。
而这些趣事,全是旁边的陈独秀爆的料。
陈独秀嗜酒如命,性格豪爽,带着几分狂生的劲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花雕,嘴不停歇,把鲁迅的小习惯抖了个干干净净。
芬恩听得津津有味,当听到鲁迅喜欢坐汽车时,猛地一拍大腿,扑棱一下坐直了身子,扯着嗓子朝门外喊:“波儿~波儿~”
几人都被他这突然的一嗓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喊谁。
片刻后,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身材矫健的男人走了进来,一脸无奈:“大哥!您是不是喝高了?”
这人是陈波,芬恩的司机,跟着他从海外回来,芬恩总爱这么没头没脑地喊他。
载恩在一旁悄悄给李大钊等人解释:“这位是陈波,是先生的司机,先生平日里就爱这么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