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我说错了什么话,姐姐就会抿起小嘴唇,杏仁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我。
也不吭声,就那么看着,看着——没一会儿,眼圈便有点红了。
她每次这样都会吓得我慌神,像是自己做下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似的,立马就低着头道歉了。
在我这,她这招百试百灵。
她叫宋澜。
单眼皮。
镇上的人都说,说我们姐弟俩长得一点也不像。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小的时候还为此事跟她闹过别扭。
姐姐漂亮得跟个白天鹅似的,我却跟个煤炭球成精一样。
我随爸,有点黑,只是有点而已,又稍微有点瘦。
但姐姐她朝妈,个子瘦瘦的,肩膀窄,手腕细,皮肤白得像老碗柜里摆着的那只老瓷碗,放久了会积一层淡淡的灰,可只要用水一冲,又是干干净净的亮白。
小时候我最喜欢牵着她的手,冰凉凉的,小时候两个人睡一处,数对方的手指头。
姐姐的手很好看,指节细长,指甲总是剪得圆圆的,我还记得她手腕内侧那几根淡青色的血管,总感觉用力按下去,就会肿起来似的。
站在窗边的时候,阳光一落在她手臂上,都能透出一点软软的光。
但到了干活时姐姐一点都不会娇气。
我的形容词有些匮乏,描述起来罗里吧嗦的,反正姐姐在我心里就是那种感觉。
后面妈妈告诉我,姐姐生下来就比我安静得多,但不足重,爸妈还一直担心她会早夭,但没想到姐姐长大后比任何人都要懂事,听到这,我也没什么好不满他们会更偏心姐姐什么的了,毕竟爸爸妈妈把我生得很健康。
我知道生病是很难受的事情,小时候看着生病的姐姐,我都不敢跟她大声说话。
再后来姐姐身体养得好了不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年幼的她承担了照顾我的责任。
姐姐会给我煮面条吃,帮我洗衣服,把那些大人该做的事情一件件接过去,日复一日下去,我就更没底气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反而有种被血脉压制的感觉。
平常家务事都是姐姐在料理,只比我大三岁的她,把我照顾得很好,姐姐虽然心眼小,但也很温柔,而且全都拢在了我的身上。
比我大三岁的姐姐,却像比我大了十岁一般成熟。
有她在我身边,我从未觉得有丝毫的不满足,甚至觉得会比旁人更幸福些,毕竟在外撒野可没父母管着我,偷偷下了池塘也不会挨大人骂——姐姐根本不知道我在外做了什么。
我很喜欢她。
录音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风声从敞开的玻璃窗户吹进来。
我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脑子麻麻的,整个人像从热水里捞出来似的,软得不行,一点也不想动弹。
等稍微想动弹了,我举着蒲扇往胸口扇风,心里半点烦恼也无。
令我没想到的是,在以后的几十年我都会为生活和家庭拼命奔波,再无这日午后的清闲。
屋外姐姐的声音消了下去,我侧耳听了一下,猜测姐姐是换了地方?
难道出门了。
想到这我突然来了劲,直接翻身下床,穿着拖鞋走到门口,推门往外探头。
家里是两层的瓦房,一楼临街,靠门摆着个小柜台。
卖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针线盒、纸画之类的,还有姐姐自己做的些小手工。
这些都不值几个钱,但如果能卖出去一件,那当天晚上我就能得到好玩意儿了,姐姐会给我买糖块,或者晚餐桌上忽然多一道我喜欢的小菜。
灶间和后头隔出来的小茅厕都在一楼,往内走就是天井,晾衣服的地方,还有一小块田,姐姐种了些小葱,黄瓜,小白菜之类的蔬菜,就一小片……说实话我看着是怪麻烦的,又很难吃上一顿。
二楼才是我们平日生活的地方,有一个小厅,光线比我房里亮堂。
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小桌旁的姐姐,她趴在桌上正写着什么,单有一缕光照在姐姐的侧脸上,把本就白嫩嫩的皮肤照得发亮。
她的头发扎得很高,有小小一撮发尾垂下来,被风一吹就会扫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
似乎是听到了我发出的动静,姐姐突然转过头,见是我走出房间,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倷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