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抬手,轻轻敲了敲。
“请进。”是杨俞的声音,比下午听起来平稳了一些,但依然能听出紧绷。
我推门进去。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线从西面的窗户慷慨地涌入,将整个办公室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几何图形。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咖啡味、旧书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其他老师似乎都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杨俞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
那叠淡黄色的宣纸,此刻正平整地摊开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旁边还放着那副被没收的三国杀卡牌。
她面前摆着一个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
她双手捧着杯子,仿佛在汲取温度,目光却落在那些墨迹上。
听到我进来,她抬起头。
逆着光,她的脸有些看不分明,但轮廓被夕阳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眼镜被她摘下来放在了一边,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老师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柔和,甚至……脆弱。
“把门关上吧。”她说。
我依言关上门,隔绝了走廊最后一点声响。办公室里顿时更加安静,静得能听到她轻轻吹凉咖啡的声音,和我自己平稳的呼吸。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
我坐下,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没有认错的惶恐,也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等待。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仔细地看了我几秒钟,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学生。然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宣纸。
“这……”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指尖触碰墨迹,“真的是你写的?”
“是。”我的回答很简单。
“什么时候写的?”
“断断续续,写了两周。”这是实话。那些夜晚,在母亲睡下后,我台灯下的秘密劳作。
“为什么写这个?”她问,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探究。
我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因为家庭破碎带来的对成熟女性的扭曲向往?
因为内心无法言说的孤寂需要寄托?
因为对她那份独特气质不由自主的关注?
这些理由,哪个能宣之于口?
最后,我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却也不完全违心的答案:“有感而发。”
“有感而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不可思议。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赵辰,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你在用你的想象,构建你的老师——我的——私人情感世界。这非常……”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合适,甚至可以说是冒犯。”
“我知道。”我承认得很干脆,“文字本身是冒犯的。它试图进入他者的内心,无论是以歌颂还是以揣测的名义。”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但这些句子,”她不再绕圈子,手指划过纸面上的一段,“‘更深漏尽,孤灯明灭,窥见玉壶冰心,藏于春风桃李之表;夜雨敲窗,形影相吊,方知锦瑟华年,暗付流水落花之期。’还有这里,‘笑靥承欢于稚子,忧思潜滋于中夜;慕鸳鸯之双宿,恐流言之铄金。’……”
她念着我写的句子,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她的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韵律感,那些原本出自我笔下的矫饰词句,经她之口念出,竟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多了几分真实的惆怅。
“……这些,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的?”她念完一段,停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我,那里面之前的羞怒似乎退潮了,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的礁石——那是难以置信,是困惑,是难以掩饰的、对于文字本身力量的震动和欣赏。
“您怀疑是我抄的,或者找人代笔?”我反问。
“我查过。”她直言不讳,“用了工具,也大概检索过,没有找到雷同的成文。而且……”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宣纸粗糙的边缘,“这里面有些用典和化用,很生僻,也很巧妙,不像是一般范文或网络上常见的风格。更关键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