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的珠帘随着窗口透进来的微风左右摇摆不定,秦玉楼边把玩着镂空香薰球,边斜睨着眼睛审视小蛮脸上的动静。虽说从见她第一眼起,秦妈妈便觉得这并非一个寻常丫头,明知被送到了妓馆却依旧波澜不惊,可任凭她再圆滑,作为一个姑娘家,哪有一开始便不爱惜自己身子名声的?这藏仙阁的女人,除了那些原本就生在娼家见惯了迎来送往的,谁人不是自己费尽了心思,苦口婆心乃至苛责严刑才给逼上了道儿?想必这陆小蛮,也定是想先讨好自己再借机提什么条件罢了……
“华浓明白了,多谢秦妈妈提点。”小蛮并不知道这一会儿功夫,那秦玉楼究竟是在琢磨些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钱财,是每个鸨母穷其一生的追求。像这种没法儿在精神层面寻得安慰的女人,便只能依靠物质,在她们眼里,只有银子才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东西,其他的什么人情啊,天理啊,全都是些糊弄人的渣渣。
“秦妈妈,可否容华浓先下去梳洗更衣?”
瞧了眼面容沉静如水的小蛮,秦玉楼眼里流出一分赞赏之色,擦了山花胭脂的丰唇勾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瞧我,光顾着说话,倒把正事儿给忘了。走,去你的忘忧居瞧瞧吧,小月该是都准备好了。”
秦玉楼柔若无骨的身子软软地从香榻上直了起来,小蛮就势一扶,刚好接住了她即将伸出来的左手,低眉顺眼,极为谨慎。
鸨母们喜欢给新人些下马威这是众所周知的,就如同正妻不愿意给小妾好脸色是一个道理,不立威难以服众是这些人的通病。小蛮身在画舫五年,对着袁大娘那种恶劣鸨母的典型,自然要会察言观色,到了新地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更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哄这秦妈妈开心。虽然她表面上比那袁大娘要高贵的多,有涵养的多,可难保不是个笑面虎,越是这样的人,到时便会越狠、越无情。
小蛮轻托着秦玉楼的手,两人迈着细碎的步子从揽月轩出门,径直转向二楼西边的忘忧居。一路上,裙裾窸窣,环佩轻响,偶有早起的姑娘对镜梳妆,敷粉画眉,丫头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井然有序,偌大的院落竟一点杂音都没有,很难想象此处便是清州有名的肮脏窝,销金窟,足见藏仙阁管理之严格。
“你瞧,这行云阁是沁云姑娘的,她是咱们这里的文武全才,不仅精通诗词歌赋,还舞的一手好剑;旁边的听雨轩住着知语,她还是个清官儿,底子好,下个月便可行那梳弄之礼了;中间为藏仙阁头牌碧落姑娘的弄玉小筑,也是我们这里除了我住的揽月轩之外最奢华的屋子,她最擅长鼓舞,大厅的几面花鼓便是为她备着的……其他的小婢和姿容稍逊的女子则没有资格入住二层的雅间,均在一层后院的通房里,没客的时候便做些个杂活儿……”秦玉楼看似亲亲热热地扶着小蛮的手,一路走来,不冷不热地指点着,倒把藏仙阁内的人事居所说了个大概。
小蛮仔仔细细听着,路上虽无人指指点点,但某些甩不脱的夹着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却一直叫其如针芒在背,刺弄得紧。当然,这种情况也实属正常,一则,大多小圈子里的人都有着某种排外情绪,二则,女人堆儿里本就是非多,尤其是一个脏乱不堪的新来的居然能由秦妈妈亲自提携,头一次进门便住进二层的忘忧居,这份殊荣可不是谁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得的。要知道,如今哪一个成了气候的姑娘不是从那最下等的贱婢一步一步熬过来的,忍辱负重都是家常便饭,她陆小蛮,凭的什么!?
秦玉楼对那些眼神自然是视而不见的。在藏仙阁,她从来只有被讨好的份儿,就算那些姑娘们有意见也不敢搬到明面儿上来,至于能不能站住脚,则全凭自己的本事。望了眼一边波澜不惊的陆小蛮,秦妈妈微微颔首,从见到小蛮的第一眼,她便隐约觉得眼前的女子不简单,沉稳从容不说还能屈能伸,模样看起来清秀却偏有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气,像狐狸,说不准,还是个天生做婊子的料呢!
想及此处,秦玉楼不禁为自己手里又多了棵摇钱树暗笑不已。小蛮用眼角的余光一扫,皱了皱眉头,再抬眼时,已到了自己的忘忧居门口。房间在二楼西边靠左的位置,除了门头上挂了块用行书写着“忘忧居”的扇形牌匾外,与其他房间并无不同。
“进去吧,瞧瞧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再叫阿岩他们布置就是。”
“怎么会不满意呢?妈妈可真会说笑,您吩咐布置的,定是极好的。”小蛮眼角眉梢都溶着浓浓的真情实意,叫人看不出半分的虚与委蛇,清澈的眸子里是满满的天真与惊喜,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忘忧居内,柔暖的阳光从雕花窗棱透射进来,零碎地洒在碎渊古琴上。鹅黄的纱帐轻抚琴弦,一袭一袭的流苏随风飘荡。**繁复华美的云罗绸被面儿上水波荡漾,旁边小几上带有镂空内盖的茶盏式香薰炉散出股淡淡的蜜糖味儿,格外清甜,那渺渺轻烟裹着青碧竹帘,好一派宁静悠远,大气中不乏精致,清淡中透着华美,诚然是个忘忧消愁的好住处!
“哇……秦妈妈的藏仙阁果然名不虚传,屋里布置得跟仙境儿似的,华浓可是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小蛮在屋里四处看着,兜兜转转绕着圈儿,仿佛哪里都是看不够的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