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俞和道行尚浅,哪里看得出金犀上人的本相?他深知这位放浪形骸的无名老仙是宗华师伯的座上贵客,也不问人家的出身来历辈分高低,就只尽心尽力的陪老道士日夜饮酒作乐。两人都是海量,论及酒力可谓棋逢对手,而宗华真人琐事缠身,很多时候便留下俞和独自招待金犀上人。
老道士俗家姓韩,把酒喝到酣畅处,金犀上人就管俞和叫“俞小鬼”,俞和便喊回一声“韩老鬼”。数月里论酒、论剑、论世间风云,老道士天上地下无所不知,妙语连珠字字珠玑,但俞和也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偶出一言教人击节赞叹。于是金犀上人越看俞和越觉得可亲,暗地里还曾向宗华真人讨要,想带俞和回太华洞天。但那时的宗华真人将俞和视作衣钵传人,自然是笑而婉拒了。
宗华真人朋友遍天下,来来往往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对于那时的俞和来说,金犀上人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故而送走了老道士之后,俞和也没有再多想什么,只当是完成了自家师伯交托的一件差事而已。
后来过得数年,金犀上人从满身麻烦中解脱出来,又去过一次扬州。但他这回却再没见到俞和,老道士向宗华真人问起,可宗华真人只是摇头不答。最后还是扬州府供奉阁的刘老,偷偷对金犀上人说俞和已然闯过罗霄解剑十八盘,脱去宗门道籍下落不明。金犀上人扼腕长叹,可是别人家山门里的事情,他也不好多嘴去说什么,有心想寻俞和,但天大地大,却要到可处去找?
这几十年来,金犀上人枯守云台峰,每每他自斟自饮,苦闷中遍数远在千里之外的诸方酒友,就总会忆起俞和来。想不到今日却在峰下意外重逢,老头子焉有不喜?
而如今俞和也终于知道,当年跟他一起醉卧在遍地酒坛酒碗间的疯癫老头儿,竟然是九州之上赫赫有名的耆宿剑仙,号称“西岳五苍松”之一的醉剑仙金犀上人。论及辈份,人家还是华山仙宗镇派祖师金霞上人的亲师兄。
再说云台峰三剑与范引麒等一众华山修士,战战兢兢的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前面金犀上人亲自带着俞和与宁青凌,一边沿着山道慢步登峰,一边还在指点江山品评美景,浑没把纵横飞掠的魔宗修士放在眼里,也无有一道魔火黑风敢朝这边扑来,十几个人真好似在游山玩水一般。
能令魔宗凶人退避三舍,自然有其因由。要知道金犀上人的那口“太白青光剑”绝非凡物,只倒提在手中,便自然而然的绽出百丈宝光青罡随行。那些闯入太华洞天的魔宗修士也不是没头的苍蝇,远远窥见这边气相有异,纷纷拨遁光而去。柿子当要捡软的捏,谁会想在这个当口上自撞南墙,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行人施施然登上了云台峰,走进峰顶道观,抬头见匾上“真武殿”三字气势凌厉,形如一位刚烈男儿仗剑狂舞。金犀上人一摆手,对俞和道:“小鬼,你俩且在殿中歇息片刻,要茶要酒自己吩咐道童便是,在我这地头儿上切莫拘束。家丑不可外扬,老道我先去后殿,寻寻这些个不成器的徒子徒孙的晦气,片刻之后,再来与你叙旧。”
“师叔请便!”俞和竖单掌一礼,带着宁青凌去最靠殿门处的太师椅上坐了。他也不要酒,只问殿中道童讨来两杯清茶,搁在案边晾着。
“这几十年,你小子倒出落得有模有样了。”金犀上人笑了笑,忽把脸一沉,甩袖走向后殿,那云台峰三剑与范引麒等人身子一颤,赶忙跟了上去。
前殿里,俞和轻声向自家师妹讲述他与金犀上人如何相识;后殿里,也不知道金犀上人如何发威,去向一众弟子问话。待他俩将一盏热茶喝完,就见金犀上人独自走了回来。老道士径直坐到俞和身边的椅子上,挥手喝退了殿中道童,取出那支红皮葫芦,对嘴灌了一大口,斜眼看着俞和,只笑不说话。
俞和挑了挑眉毛道:“师叔你这是拿好酒来馋我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