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海他将平沙岛闹得天翻地覆,把晋连戏弄得灰头土脸。但明知闹事的就是自己,晋连和平沙剑派到底也没敢前往长离岛寻仇,却将一股怨气撒在同去平沙岛的小蛋和楚儿头上。如果没有丁原,晋连会放过自己吗?
后来覆舟山一战,自己为襄助小蛋与楚儿公然庇护叶无青,将正道各派的掌门宿老骗得团团乱转、啼笑皆非。假如不是看在丁原的面上,停涛真人、周陌烟乃至屈箭南,这些位仙林的正道泰斗会放手不管、不予追究吗?
及至年前,他先不假思索将天一阁的不传之秘向金嗓子等人和盘托出,其后更泄漏给鹤仙人以换取卷心竹,便果真没考虑过后果吗?
念及至此,丁寂额头渗出涔涔冷汗,惊觉道:「我一直不愿活在爹爹的庇护之下,可做事却又将他当作了靠山。我在外面闯祸结仇,却从未担心过有人报复,不正是觉得自己是爹爹的儿子,谁又敢找我丁寂的麻烦?「我总以为爹爹从没过问我的作为,更不曾出手帮我了结恩怨。但我怎么就没想过,就算他不出头,别人也不敢对我轻举妄动!不然单凭我救叶无青这一桩事,早已成了正道公敌。」
他幡然醒悟道:「刚才芊芊也说,比起爹爹来我的日子太舒服。而这背后的原因,其实不是我修为有多高,更不是我如何机智多变,实在是因为我运气太好,有位别人不敢招惹的爹!」
他在井下自顾想得出神,芊芊忍不住问道:「小寂,你什么时候变哑巴了?」
丁寂一省,先前的轻松自在荡然无存,闷声道:「小蛋,你说得有道理。我是个没有担当的人。」芊芊见丁寂自责反是不忍,宽慰道:「你这不是主动来天一阁负荆请罪了吗?」丁寂道:「其实,前两日我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观天,一点也不担心天一阁会严惩我,那是因为玉姨是天一阁阁主,她不会做对不起我爹的事!可现在,我知道我真的错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道:「小蛋,你还当我是朋友吗?」小蛋答道:「当然!」
丁寂一笑道:「很好!」抬手弹指,往井口上方射出一物道:「请你将此物转交楚儿,我便可别无牵挂。」
小蛋心头一震,从丁寂的话里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探手接住来物,摊在掌心竟是一根卷心竹。一瞬间,他明白了丁寂的心意,慨然点头道:「放心,我一定带到!」丁寂扯嘴笑了笑,郑重道:「拜托了。芊芊,烦你转告我娘亲不必前来探望——反正,她来了也见不到我。」
芊芊感觉丁寂有点不对劲,忙劝道:「小寂,你千万别胡思乱想。」丁寂笑道:「我是有很多事情要想,可不是胡思乱想。小蛋,谢谢你。从今往后,我得干一些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的事才好。」小蛋收起卷心竹,点头道:「我相信你。」
丁寂打了个哈欠道:「你们回去吧,我也该洗洗睡了。」却不说井底无水无床,如何洗了睡。小蛋想笑可笑不出来,只好道:「保重!」他默不作声地随着芊芊离开观天井,行出一段,芊芊道:「小蛋,你先回竹亭吧,我还要去见过丁夫人。」小蛋与她点头作别,芊芊径自往天一阁而去。静室里,苏芷玉和姬雪雁仍守在榻边,芊芊便将自己与小蛋探视丁寂的事向两人说了。当听到丁寂请芊芊转告自己不必前去探望,姬雪雁露出又是欢喜又是忧伤的神情,轻轻道:「这孩子——总算是要长大了。」芊芊问道:「姬仙子,您真的不打算去看望小寂了?」
姬雪雁微笑道:「不去了,他知道我在他身边,已经够了。」芊芊望着丁原熟睡的面容,迟疑地问道:「那——明日一早是否还要审问小寂,不等他醒转吗?」苏芷玉沉静的语音斩钉截铁道:「不必等。」姬雪雁心一颤,从苏芷玉的眼神中彷佛读懂了更多内容,却什么也没说。
翌日午后,丁原被窗外照入的明媚春光刺醒,悠悠地睁开双目。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姬雪雁那张嘴角含笑的脸庞,眉宇间却蕴含着几不可察觉的淡淡忧愁与焦灼。发现丁原醒转,姬雪雁脸上的忧色倏忽隐没,展颜微笑道:「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