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没有看到任何人,可在秦智勇的眼中,他分明看到老杨、老曹、周广仁、黄信田扛着枪,肩并着肩,向着远方走去,渐渐融化在万道霞光之中……
栓子满脸疑惑:“没有人啊,连长……”
秦智勇推开栓子,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山顶跑去,跑了几步,摔倒在地,栓子跑过去要扶他,被秦智勇再次推开,他吃力地爬起来,又一瘸一拐地向山顶攀去,栓子紧跟在他的后边。
秦智勇终于爬到山顶,看着满山坡的阵亡战友遗体,悲痛万分,他抬起头,面向着远处的群山,想大声呼喊,却哽咽着喊不出来,栓子也爬了上来,秦智勇一把抢过栓子手中的冲锋枪,拉开枪栓,向着天空打出了一梭子子弹,听见枪声,已疲惫不堪,躺倒在地的战士们纷纷坐起,举起手中的枪,对空鸣枪。一个躺在担架上,头上裹满纱布的校官也从枪套里拔出手枪,向着天空不停地扣动着扳机。
一时间,手枪、步枪、卡宾枪、冲锋枪、机枪的枪声响彻山谷。
秦智勇终于喊了出来:“我们胜利啦——我们胜利啦——你们听见了吗——”
山谷传来阵阵回音:“——胜利啦——胜利啦——听见了吗——听见了——听见了——”
栓子哽咽着:“他们听见了,排长,他们都听见了……”
1945年8月。芷江。
一个巨大的风筝在这个小县城的上空冉冉升起,风筝下挂着一个巨型条幅,写着:庆祝抗战胜利!
沿街到处是欢天喜地的人群,敲锣打鼓,欢声雷动,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一辆车头挂着白旗的美式吉普车从人流中缓缓驶过,日军投降代表头戴盔式帽,垂头丧气地坐在车里。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一个拄着双拐的伤兵冲着车队大喊着:“小鬼子,你们也有今天!”
河西村村口。
长山娘拉着泰平站在瑟瑟秋风中,翘首张望着。
因伤退役的秦智勇穿着一身平民衣服,拄着一根木棍,身背一个包裹,一瘸一拐地向村口走来。
秦智勇一眼看见长山娘,忙扔掉木棍,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长山娘面前,泣不成声:“娘,我回来了——”
长山娘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扶起秦智勇,为他擦去眼泪,秦智勇抱起泰平。泰平小声地叫着:“叔——”
长山娘:“叫爹!”
泰平:“爹。”
秦智勇:“嗳。”
秦智勇放下泰平,一手搀着长山娘,一手拉着泰平,向村里走去……
2005年秋,弓形山山顶,龙潭陵园。
古长栓搀扶着秦智勇,两个老人遥望着对面的鹰形山,百感交集。
秦智勇嗓音沙哑地喊着:“我们胜利啦——我们胜利啦——你们听见了吗——”
悲凉的声音响彻山谷。
山谷间传来阵阵回音:“——胜利啦——胜利啦——听见了吗——听见了——听见了——”
古长栓老泪纵横:“他们听见了,他们都听见了,排长。”
两个老兵面向炮弹型纪念碑,立正站好,向纪念碑庄严敬礼,山谷间又回荡着苍凉而刚毅的口令声:“敬礼!——礼毕!”
老兵不死,他们只是慢慢、慢慢地凋零着……
此时,泰平家的院子里,强军手里拿着那份报纸,还在陷入深深的回忆中,他想起了小时候,爷爷为他作了一把木头手枪,他把枪别在腰里,神气地向爷爷敬礼,爷爷笑呵呵地挺胸立正,向孙子还礼,可因为有个反革命的爷爷,他常常遭到小伙伴的欺负,一次他哭着回家,爷爷笑呵呵地向他敬礼,他却哭着扔掉木枪,跑回屋里,爷爷缓缓地放下右手,笑容僵在脸上……
镇长的声音打断了强军的思绪:“泰平在吗?”
话音未落,镇长走进院子,泰平忙从屋里迎出来,镇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对泰平说:“泰平啊,这是镇上给你家老爷子一点补助,钱不多,是这么个意思,你拿着吧。”
强军放下报纸,对镇长说:“镇长,报上说要给健在的抗日老战士发纪念章,有我爷爷的吗?”
镇长一愣,支吾着:“也许——以后——会有吧。”
强军很是不满:“以后?以后就晚了!”
镇长有些尴尬,泰平忙接过信封,打着圆场:“感谢镇长,感谢政府。可他——最需要的不是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