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智勇一把抢过报纸,把报纸紧贴在眼前,眯缝着眼,仔细地看了起来。大家都围在秦智勇身边,默默地看着他。
秦智勇看完,把报纸递给古长栓,泪流满面,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可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突然,秦智勇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自己的屋里。
泰平想跟进去,被古长栓拉住:“让他自己呆一会儿吧。”
正当大家面面相觑时,秦智勇腰板挺直地从屋里出来,身上已换上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斜背着一个酒葫芦,他系好风纪扣,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拉起古长栓:“栓子,走!”
古长栓:“去哪儿?”
秦智勇:“去告诉他们……”
秦智勇拉着古长栓向院门走去,古长栓把报纸交给强军。
泰平媳妇拉了泰平一下:“老哥俩这是要去哪儿啊?”
泰平望着秦智勇和古长栓的背影:“山上,还能去哪儿。”
强军拿起报纸,坐在竹椅上,认真地读了起来。
古长栓搀着秦智勇向村外走着,古长栓:“智勇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秦智勇:“好,好啊!”
这时,一个系着红领巾的七、八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向秦智勇问好:“爷爷好!”
秦智勇笑咪咪地点着头:“好、好。”
秦智勇望着小男孩跑远的背影,喃喃地说:“村里人对我都好,现在的娃娃们也不向我扔石头了。”
古长栓同情地点了点头。
秦智勇看着古长栓:“栓子啊,我没承想能活这么久啊,想想那些死去的弟兄,我知足啊!”
古长栓:“是啊,我也老是梦见他们啊。”
秦智勇:“栓子啊,我现在有病,好些事、好些人都想不起来了,可我知道,他们全都在那儿呢。”
秦智勇指着远处弓形山的山顶,古长栓向山顶望去。
秦智勇挽住古长栓的手:“走!去看看他们!”
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向山脚走去。
强军放下报纸,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天,爷爷穿着短裤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着太阳,当时只有十二、三岁的强军看见爷爷大腿上的刀疤,问:“爷爷,这是哪来的?”
爷爷自豪地说:“当年打日本鬼子留下来的,当年啊——”
强军半信半疑地:“爷爷,你还打过鬼子?你们不是尽打内战了吗!哪会打日本鬼子啊?骗人!”
爷爷听了,默默地站起身,拄着拐杖走进了自己的小屋。
强军又拿起报纸,继续读了起来。
弓形山的山顶,秋风瑟瑟。
秦智勇背着酒葫芦和古长栓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爬上山顶,秋风吹乱了两个老人稀疏的白发。
秦智勇站在山顶,遥望着对面的鹰形山,他摘下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又哆哆嗦嗦地把酒葫芦递给古长栓,说:“喝一口吧,家乡的酒。”
古长栓接过酒葫芦,眼睛盯着秦智勇微微颤抖的手。
秦智勇看到古长栓在看自己的手,他不自然地笑笑,把颤抖的手指张开,又使劲握了握:“总是抖啊,控制不住。可抖是抖,栓子,你信不信,你现在要是给我一把汉阳造,老子还能打!”
古长栓使劲点了点头:“信!我信!”
古长栓举起酒葫芦,猛喝了一大口,他看着酒葫芦,语气肯定地:“这是老杨的。”
秦智勇点点头:“是老杨的,你还记得?”
古长栓把葫芦递给秦智勇:“想忘也忘不了啊!还有老曹、二鬼子、黄信田、孙参谋,你还记得他们吗?”
秦智勇:“名字记不准了,可他们的长相,他们牺牲时的样子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秦智勇举起葫芦又喝了一大口,环顾着周围的群山,撕心裂肺地喊道:“弟兄们啊!你们可以闭眼了!”
1941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