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凝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下看。
梧桐街上果然站满了兵,穿着国军的绿皮军装,荷枪实弹,把陈公馆前后都围了起来。
带头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中校,正站在院门口跟卫兵交涉。
她的第一反应是齐公子动手了——他截了陈明的货,拿到了什么证据,现在来抓人。
她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打给陈明的副官,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挂断电话,又打给许忠义,还是没人接。
冷静。
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对着楼下的老刘头说:“让他们进来。能拿枪围着而不直接开枪,就不是来杀人的。把院门打开,客气点。”
几分钟后,那个中校带着四个兵走进了陈公馆的客厅。
于秀凝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来,表情平静如水:“这么晚了,几位有什么事?”
“陈太太,”中校敬了个礼,语气还算客气,“得罪了。我部接到报告称陈公馆窝藏共党嫌犯,奉命搜查。请太太配合。”
“窝藏共党?”于秀凝轻轻笑了一下,眼神里全是不屑,“陈明在前线剿共,你们在后方搜陈公馆,搜出来一个共党我跟他同罪。搜不出来,这位长官,你主子恐怕要给你背锅了。”
中校脸色微微一僵,但军令在身,只能硬着头皮一挥手:“搜。”
四个兵分头行动,挨个搜查房间。
于秀凝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
过了一会儿,两个兵从柴房里把小六子拖了出来。
他被反拧着手,棉袍被扯歪了,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印——是被枪托磕的。
他咬着嘴唇没吭声,眼睛里全是惊恐和茫然,那表情活脱脱一个被吓傻了的穷孩子。
“报告!在后院柴房发现可疑人员!身上搜出这个!”一个兵把从小六子怀里搜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几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是手写的电报码,还有一个铜质的哨子。
于秀凝没有看桌上的东西。
她的目光全落在小六子脸上的那道红印上。
她盯着那道红印,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几乎不可察觉地抿紧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中校,声音平淡却字字锋利:“这是什么?几张破纸一个哨子,能证明什么?那纸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得——他都不识字。哨子更是后院赶鸟用的,入秋时管事的让他去铁匠铺打的,匠人能作证。中校,你要定一个小孩是共党,就用这点东西?你是瞧不起共党,还是瞧不起我陈公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没拔高,却冷得整个客厅都静了下来。中校被她气势压住,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
小六子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地砖。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被搜出来的那几张烟盒纸,确实是许忠义的死信箱密码,但不是他写的——是今天下午有人趁他不在柴房时塞进来的。
有人想栽赃他。
或者,更可能的是,有人要借他这把刀,杀陈公馆的人。
铜哨子是几个月前管事的在铁匠铺子里随手打的驱鸟哨,不是他的,是从别处被放进了他柴房的东西。
嫁祸,内鬼。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排除了院子里那几张熟脸——厨娘、老刘头、卫兵、扫雪的杂工——都踩了一遍。
然后他想到了赵致。
齐公子的人能在督察处走廊里堵于秀凝,为什么不能在他柴房里多放一张纸?
一个谁都不会怀疑的孩子,正是栽赃最好的容器。
“你说。”中校不死心,盯着小六子,声音厉起来,“那些纸是谁给你的?”
小六子抬起头,看着中校,又看看于秀凝,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
他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小……小的不识字……太太知道,太太……纸条是……是捡来的,看着硬,想留着卷旱烟……真的……”他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泪珠滑过干裂的嘴唇和被他用袖子擦过的下巴,砸在棉袍前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湿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