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站在陈公馆门口目送轿车消失在梧桐街尽头,直到尾灯的红光完全融进晨雾里,才转身往督察处走。
机要室里顾雨霏已经忙了一早上。
她把过去五年的机密档案全部搬出来,按林安的建议让几个信得过的老档案员分类打散重新归档。
铁皮柜子空了又满,档案夹在办公桌上堆成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的气味。
林安推门进来时她正站在梯子上往最高一层的柜子里塞档案夹,军裙下那双裹着肤色丝袜的小腿绷得笔直,脚踝处被高跟鞋鞋帮磨出一小片淡红。
“顾老师,我来。你下来歇会儿。”林安把军呢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爬上梯子接过她手里的档案夹。
顾雨霏从梯子上下来,靠在办公桌边用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他踮起脚尖往柜子里塞档案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机要室门口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只够到她的肩膀,字写得歪歪扭扭,申请单格式都填不对。
现在他都能够到档案柜最上面一层了。
她问他干娘去沈阳安不安全。
“干娘说沈阳那边有许大哥接应。”林安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就是去调一份旧档案,最多两天就回来。青浦特训班的旧册干娘一直锁在陈公馆保险柜里,齐公子调不到原件。她去沈阳是要把在特训班时的同班学员名单先一步调出来封存——那些学员现在散在各处军统站,有的已经牺牲了,有的退了役,只要名单不在齐公子手里,他就没法顺藤摸瓜咬出以前的事。”
顾雨霏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齐公子的审计申请不只是冲着你干娘去的。你看——他在申请里专门提了我的名字,说我对私人助理的任用存在程序瑕疵,要求总部纪律委员会对我启动问责。如果审计组真的来了,查到档案有缺失或归档不符合新条例,我可能会被停职。”
林安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片刻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不会。档案不会缺——因为小的已经把该归档的全部归好了,该销毁的也都销毁了。齐公子要翻旧账,翻到的是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的新档案,连一片纸屑都不会少。而且——你是长官,处分长官要重庆签字。齐公子在重庆本身就在被审查期间,他的质询函到总部纪律委员会手里只会被扣下来。”
顾雨霏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忽然弯起嘴角——那笑容极浅,浅到如果不是林安正好看着她的脸,根本察觉不到。
“你在机要室待了这么久,总算学会用行政规则反击了。齐公子要是知道他最瞧不起的小跑腿把审计流程研究透了,大概会气得把上清寺招待所的茶杯全砸光。”
她说完又把一份物资清册推到林安面前让他签字,这些天他以私人助理的身份代签了不少文件,字迹已经练得横平竖直。
等他签完,她看着纸上那个端正秀气的签名,忽然伸手握住他的后颈把他的额头拉到自己唇边极轻地碰了一下。
那个吻是机要室主任对一个档案员的不合规范的最高嘉奖——她没有违反任何条例,她今天锁在柜子里的档案日后会替她证明一切。
天黑之后,林安把最后一批旧档案碎纸屑装进麻袋送到后勤科的焚烧炉烧掉。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炉子里腾起的火焰把纸灰卷上夜空,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是赵致。
她穿着监听组的深蓝色制服,军裙下那双裹着肤色丝袜的腿笔直挺拔,脚踩一双黑色半高跟鞋,头发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
她告诉他齐公子在重庆的活动轨迹——他前天见了总部纪律委员会的副主任,对方答应派一个三人审计小组来奉天,日期提前了,不是六月初,是五月二十五。
另外齐公子还见了青浦特训班当年的总教官,那位总教官已经退了役住在重庆郊外,齐公子带了一盒茶叶去拜访,问教官还记不记得有个叫于秀凝的女学员。
林安问她还听到了什么。
赵致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右腕上那条黑色皮质手环,编号001的烙银在焚烧炉的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