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奉天城下了一场透雨。
于秀凝的产期定在八月初，肚子已经大得走路都要扶着腰。
她不再穿旗袍，换上了宽松的棉布孕妇裙，脚上趿着软底布鞋，每天只在院子里走几圈算作活动。
林安每天早上从灰楼宿舍过来，晚上天黑了才回去，白天替她处理面粉厂的账目，傍晚陪她在院子里遛弯，夜里给她按浮肿的脚踝。
她的脚踝比以前粗了两圈，丝袜早就穿不下了，光着的脚搁在他膝盖上，足弓依旧弯出优美的弧度，只是多了几分孕中特有的圆润。
这天傍晚，陈公馆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老刘头去开门，门外站着许忠义。
他一向笑眯眯的圆脸上难得没有笑容，手里攥着一份电报，进客厅后直接把电报递给了于秀凝。
电报是齐公子从重庆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已向总部提交重新审计东北行营机要室的申请，审计组预计六月初抵达奉天。另，总部纪律委员会将对顾雨霏的人事任用问题启动问责程序。”
于秀凝放下电报，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许忠义，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他人在重庆，手还伸这么长。审计组六月初到——现在才五月十二，来得及。许忠义，齐公子在重庆的活动路线你那边有没有人盯着？”
“有。他住在上清寺的军统招待所，每天去总部大楼开两场会，晚上回招待所写报告。他这次提交审计申请的理由是上次审计受到了干扰——说嫂子的雪茄影响了吴审计长的判断力。另外，”许忠义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他还在申请调阅嫂子在青浦特训班的全部旧档，包括毕业考评、教官评语、当年的同班学员名单。如果让他找到你在特训班里认识的人，可能会顺藤摸瓜咬出以前的旧事。”
于秀凝的手指在茶几上停住了。
青浦特训班——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经历，也是她身上最隐秘的一层铠甲。
齐公子要翻她的旧档，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在物资调拨的层面跟她周旋，而是要挖她的根。
她把电报和文件一起收进抽屉里锁好，转头对林安说：“顾雨霏那边——今晚你提前回灰楼，让她把所有超过五年的机密档案全部打散，按日期重新归档。齐公子要查，就让他从头翻起。至于青浦旧档——我自己处理。”
她说完转向许忠义，让他继续盯紧重庆方面并准备好物资，说她可能近期去一趟沈阳。
许忠义愣了一下：“嫂子，你现在去沈阳？身子这么重——”
“孩子还没出生我就还是陈太太。”于秀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齐公子在重庆想的是撬翻陈明的班底，等他再把审计组派回奉天，只会见到几个跑腿的老档案员——没人会告诉他半个字。沈阳那边有份旧档案需要我亲自签字调阅。”她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把白铜怀表握在手心里，声音稳得像在签署一份普通的物资调拨单，“另外让赵致把最近监听齐公子和沈阳专线的记录整理一份，只留那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通讯，其余加密销毁。齐公子若真要查，也只能查到几份过时的值班记录。”
许忠义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客厅。院子里雨声渐渐小了，梧桐叶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林安走到于秀凝身边，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
她撑着后腰慢慢站起来，肚子大得让她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他蹲下去替她把软底布鞋穿好，手指碰到她浮肿的脚背时感觉到她的皮肤微微发凉。
他抬头看着她说干娘明天去沈阳，他陪她去。
“不用。你在奉天替干娘守着顾雨霏和白絮。沈阳那边有许忠义接应，我去调一份旧档案就回来——最多两天。”她低头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的碎发，语气软下来，“干娘以前一个人去过比沈阳更远的地方，那时候还没你呢。放心——肚子里揣着你的种，你干娘舍不得死。”
五月十三，于秀凝一早就坐着许忠义的别克轿车出发了。
她带了一个小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份青浦特训班的旧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