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依旧平稳,面无表情地回应:“他的宿舍由行政科统一分配,目前暂住在我隔壁的勤务人员宿舍。齐督察可以去行政科查分配记录,公章齐全。还有别的问题吗?”
齐公子笑了笑,那笑容冷得像窗外的雨。
他站起来合上档案:“暂时没有了。不过我要提醒诸位——东北行营内部出了内鬼,这件事我一定会查到底。我手里已经拿到了新的人证物证,很快就会有结果。在此之前,所有涉密人员不得离开奉天。”
散会后军官们鱼贯而出。
于秀凝收拾文件时,顾雨霏从她身边走过,她抬起眼轻声说了句:“顾主任,把你脖子上的钥匙收好。”顾雨霏脚步不停,只是右手微微抬了抬压住锁骨下方那枚钥匙坠子,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节奏依旧稳稳当当。
赵致一直坐在角落里整理会议记录。
齐公子收拾完黑板上的地图,她刚要把记录本收进公文包,却被他叫住了。
他让她去他办公室一趟,他有新的人事安排要通知她。
几分钟后,赵致站在齐公子的办公桌前。
他递给她一份新的人事调动通知——根据重庆军统总部命令,即日起撤销赵致的副官职务,调至通讯科监听组任组长,直接向齐公子本人汇报。
新任务是二十四小时监听东北行营内部所有涉密通讯,包括机要室的外发密电和陈公馆的往来电话。
落款处有重庆的签名和公章。
赵致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旁边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该员对党国忠诚无虞,调任后仍由齐督察直接领导。”她抬起头直视着齐公子:“您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是需要你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发挥最大作用——监听通讯是你的老本行,你在重庆时我就见识过你的能力。而且……”齐公子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难得带了一丝疲惫,“副官这个职位太危险,我不想你再受伤。”他戴上眼镜看着她,“上次在铁岭你替我挨的那枪,我答应过你姐会把你平安带回重庆。”
赵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把她心跳声完全吞没。
她想起年前在铁岭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齐公子追击共党时中了埋伏,她扑上去用身体替他挡子弹,躺在泥水里满脸是血,他抱起她往野战医院跑,她昏迷前最后听见的是他骂了句“谁让你擅自做主”。
后来她醒来时绑着绷带在病房里发高烧,迷迷糊糊看见有人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热茶。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杯茶不是齐公子放的,是隔壁的刘秘书路过顺便倒的。
他在你命悬一线时只留下一句威胁,在高烧不退时错以为别人浇的热水是他浇的温度,连她姐姐的名字大概也只是档案里一行“亲属信息”。
可是今天他却说,他答应过你姐会平安带你回去——这件事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她姐姐是地下党外围成员,几年前被军统内部清洗时秘密处决,档案上写的是失踪。
齐公子知道,却从没告诉她他知道。
他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只是不说。
她忽然觉得一阵巨大的荒诞感从脚底涌上头顶。
他把她的软肋捏了太久,现在才说要兑现当年的承诺,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拿起桌上那份调动通知,折好放进公文包里,敬了个标准而冷淡的军礼:“是,督察长。明天起我会按时到通讯科报到。不过我提醒您——您要查林安,最好先把我从监控名单里踢出去。毕竟我在您身边待了太久,熟悉你的所有审讯套路。另外,关于那份情报——于秀凝说得对,没有实证,全是问号。你想用这份情报逼她就范,恐怕不够。你需要她签字的调拨单原件,还需要证人证言,还需要核实那条物资渠道的具体走向——但现在你什么都没有。”
齐公子面色微变,却没有发作。
他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会派人协助她监听情报分析。
赵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条手环——黑色皮质,编号001的烙银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