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奉天城的雪停了又下,梧桐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摘,被积雪压得歪歪斜斜。
陈公馆的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芝麻馅儿甜香,厨娘从下午就开始摇元宵,竹簸箕里滚出一层又一层雪白的糯米粉。
林安蹲在灶台边添柴,火光映得他的脸红扑扑的,嘴角沾着一小撇黑芝麻馅——那是刚才于秀凝用筷子挑了一点塞进他嘴里的。
她从他身后经过时瞥见他在舔嘴角,顺手用拇指替他揩掉了那道印子,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许太太闲聊今晚的汤圆馅要不要加桂花蜜。
顾雨霏本不想来。
她站在机要室窗前,看着街上三三两两提着灯笼的小孩,心里说服自己元宵节值班是惯例。
可当警卫兵敲门说“顾主任,许助理派人来接您”的时候,她连大衣都忘了系扣子就下了楼。
这一次她换上了一条深灰蓝的及踝毛呢旗袍,没披大衣——反正路不远,反正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比风更冷。
到了陈公馆她第一眼就看见林安在院子里给老槐树挂灯笼,冻红的双手捧着纸糊的红灯笼,踮起脚尖把铁丝钩往枝桠上够,舌头从嘴唇间露出来一点,是她从未见过的专心。
她看着他挂了三盏才从树上跳下来才走进客厅。
圆桌上热气腾腾的白瓷大碗里飘着胖乎乎的元宵,桂花蜜在金黄的汤水里慢慢化开。
许忠义一家照例在座,白絮坐在林安旁边,像个温柔的小媳妇,时不时用手帕替他擦一下嘴角的汤渍。
顾雨霏被让到于秀凝旁边坐下,端起碗时发现自己的汤圆碗底多撒了一小撮干桂花——那是她提过母亲做汤圆时惯用的手法,只提过一次,在机要室加班随口说了一句。
厨娘不知道这件事,这碗汤圆只可能是林安给她单做的。
她默默舀起一颗糯白滚圆的元宵含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喉头却哽得生疼。
席间许忠义讲起去重庆受训时的笑话,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互动声渐息时顾雨霏看向餐桌对面的于秀凝,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念头——如果能成为她那样的人,能名正言顺地住在这栋楼里,每天早上闻着厨房的烟火气起床,每天晚上听同一个人说“回来了”的道别语,该是什么滋味。
她被这个念头搅得心烦意乱,放下汤匙说自己酒量不好先去西厢房歇一会儿。
于秀凝看了一眼她的碗底——元宵只吃了半颗,桂花蜜也没喝完——按了按林安的手背说去送顾主任,把醒酒汤端上。
换了平时,顾雨霏绝不肯让别人搀扶。
可今晚她没有挣开林安搭在自己肘下轻轻扶着的那只手。
推开西厢房门时炉火已经烧得正旺,铜壶在铁炉上咕嘟咕嘟地响,搪瓷杯里提前泡好了蜂蜜姜茶,和她除夕那晚用的杯子是同一只。
床头点了一盏小酒精灯,温着两枚用小纱布包裹的汤婆子——一个给她抱在怀里,一个给她垫在脚后。
顾雨霏环顾着屋内的陈设,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无法抗拒的依赖——不是依赖他的殷勤,而是依赖他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可笑的人——她瞧不起于秀凝靠男人上位,可她现在每天晚上最想听到的不是重庆的密电,而是他推开机要室门时布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
她没接醒酒汤,忽然抬起头问他把那支钢笔拿出来给谁写过信?
林安如实说曾经用它帮太太签了一份调拨单,给白老师写过两篇课文作业,给许助理写过收条,还给行政科王大姐写过五六个字——“王姐人好,谢谢”。
顾雨霏又问给顾某人写过没。
林安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只白铜怀表给她看表盖上她帮他刻的“平安”二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描红纸递给她。
打开,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给顾雨霏的第三封信”,日期是昨天。
顾雨霏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信是用描红本上撕下来的纸写的:
“顾老师:今天行政科发了一包糖。王姐说每人分三颗。小的分到了三颗橘子糖。一颗给干娘。一颗给白老师。还有一颗留着。因为顾老师不喜欢吃甜的。留着。等顾老师哪天说想吃甜的。再给。”
顾雨霏把信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