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许忠义。
“小不点,把这个交给顾主任。”许忠义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嫂子说了,前几天元宵节后齐公子突然折返奉天,多半是冲着那份绝密清单来的。让姓顾的务必把机要室的文件看紧些——特别是最近才归档的那几份调拨存底。还有,赵致被放回来说明齐公子现在手头缺人缺得厉害,她的心理防线很脆弱,谁第一个卸掉她肩上那股劲儿,她就替谁卖命。”
许忠义说完笑眯眯地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一脸若有所思的林安。
中午休息时,顾雨霏把林安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不是冷漠,是那种在做出重要决定之前极力压制内心波动的严肃。
她让他坐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林安,你要搬出陈公馆。”
“为什么?”林安愣了一下。
“赵致回来了。她是齐公子的副官,在反省处关了这么多天,现在被放出来就是戴罪立功。她在奉天城里养的眼线虽然被许忠义拔掉了一部分,但一定还有隐藏。你天天在陈公馆和督察处之间来回跑,跟着你就能咬住于秀凝,咬住于秀凝就能咬死许忠义的物资线。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活靶子。”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顾老师是想让他搬到督察处宿舍,还是离开奉天。
顾雨霏摇了摇头。
督察处宿舍人多眼杂,更容易被盯上。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做出最终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住我那儿。我宿舍在督察处家属区,档案室隔壁那栋灰楼,一楼有独立门禁。名义上你是我的勤务兵,实际上是就近保护。赵致没有权限搜查我的宿舍。”
林安张了张嘴。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句“太太那边怎么交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林安,是机要室的档案协管员,不再是那个小跑腿。
她替他安排退路的时候,已经把这个问题想过了——她不打算让他为难,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比他更清楚他担心的是什么。
于是他只问了一句:“顾老师,搬过去以后,日常需要注意什么?”
顾雨霏抬起眼看他。
她以为他会说太太那边不好交代,会推辞,会畏缩,会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自己然后顾左右而言他。
她甚至准备好了更严厉的说辞。
可他没有。
他问的是注意事项。
他在把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当成一份必须执行到位的公务来承接。
“需要注意的只有一条。从搬进宿舍的那一刻起,你对外是我的勤务兵,对内是我的人。任何人问起你和我什么关系,就说是档案协管员被临时借调,懂了吗。”
“懂了。”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递给他。钥匙上贴着胶布,胶布上用钢笔写着“顾”。
从机要室出来,林安去行政科找王姐核对一份物资清单。
刚拐过走廊,冷不防在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男式西装、短发齐耳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微陷,看起来好些天没睡过好觉。
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多了几分被压弯之后的阴郁。
赵致。
林安赶紧低头走到一边,做出一副规规矩矩的勤务兵模样。
可赵致认出了这个让她蹲了数月禁闭的“罪魁祸首”。
那场深夜搜查陈公馆之后,她被齐公子停职送回沈阳反省处蹲了将近两个月的禁闭。
今天一早才回来报到,此刻正拿着检讨书准备去齐公子办公室认错。
在督察处的走廊里撞见他,活生生地提醒着她这场耻辱的起点。
“站住。”
林安站住了,低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