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你对于秀凝好——是因为她给了你饭吃。你对顾雨霏好——是因为她给了你工作。你对白絮好——是因为她救过你。这些人对你好,都是有原因的。可你——”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瞬间——觉得不是敌人?”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把军呢大衣抖开披在肩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条黑色皮质手环,缓缓开口对她说:“赵长官,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档案室查物资调拨单,你骂小的签字太丑?那天小的在描红纸上写了三遍‘赵致’——两遍是你走了以后写的。一遍是在你骂完小的之后,小的看你转身时军裙下丝袜抽丝了,左腿后侧从脚踝到小腿肚,丝线挂了一个针尖大的洞。你大概是蹭到档案柜角的铁皮了。小的跑腿跑惯了,看人先看脚底下——这是当年在街上讨饭落下的病根。你那双丝袜是军需品,质量不好,穿久了起毛球。可你只有那一双——你回宿舍还得自己缝。”
赵致愣住了。
她的左手不自觉地伸向自己左腿后方,隔着军裙摸到了小腿肚的位置。
那里确实有一个小洞,前天缝好了,今天又抽丝了,还没来得及补。
她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连齐公子都没注意到,连她自己都忘了是哪一次蹭到的。
可这个被她骂了无数次的少年,不仅看到了,还记在心里。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看我?”
“因为小的以前也穿破衣裳。”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小的知道穿破衣裳的人,最怕的不是冷,是别人看破洞的眼神。赵长官每次来档案室,都先把左腿往后收半步——你就是怕人看见那个洞。可你越是藏,小的就越是看得见。不是因为小的在监视你,是因为小的以前也这样藏过。荣大爷还在的时候,小的冬天只有一双露脚趾的布鞋,见了人就把脚尖往鞋里缩。”
赵致站在落日余晖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把那句“谢谢”或者“对不起”说出口。
她只是弯下腰,把刚才不知不觉退后时左脚鞋面上沾到靶场砂石的一小块污迹用拇指擦掉——和这个少年每次替她擦高跟鞋时同样的细致。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可以被忽略成一个偶然的停顿。
可她没有站起来就走,而是抬起头,用一种林安从未见过的柔软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去。
军裙下那双裹着肤色丝袜的小腿在被夕阳拉长的影子里微微顿了顿,鞋跟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也不像平日里那般笃定。
林安站在原地,嗅见空气里还残留着三宅一生“一生之水”淡淡的莲花尾调,忽然理解了于秀凝那句“她只是需要一个把她当成女人而不是工具的人”。
齐公子给她的是一份永远兑现不了的期待,而他自己——只需要注意到她丝袜上那个针尖大的破洞,就已经在她冰封的南墙上凿出了一条裂缝。
他回到灰楼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里点着蜡烛,顾雨霏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物资清册,鼻梁上架着金边圆框眼镜。
她抬眼见是他来了,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
“赵致找你了?”
林安嗯了一声,脱下军呢大衣挂在衣帽架上。
顾雨霏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背后帮他解开汗湿了的衬衫扣子,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他后颈的皮肤。
她问他赵致说了什么。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问小的对所有人都好,有没有——一瞬间——觉得她不是敌人。”
顾雨霏的指尖在他胸口上微微一停。
她把衬衫褪到手腕处打了个结,让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看着他锁骨下方那三处交错排列的齿痕,用指尖顺着牙印边缘画了一圈——没有刻意按住其中哪个牙印,可她的指腹从左到右依次拂过于秀凝的旧痕、她自己对称的两道,最后停在那道最新、最浅、还没完全结痂的痕迹上。
她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你怎么回答的。”
“小的说——小的以前也穿破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