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致的脸上没有往日的冷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灼,那种焦灼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她刚才被齐公子支出了办公室——她跟了他好几年,替他挡过子弹,替他背过黑锅,可他和一个外人谈话,居然让她出去。
她试图用命令式的口吻追问,但语尾的微颤背叛了她,以至于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他问了顾主任的事。”林安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却每一个字都戳在她最软的地方,“还问了陈太太的事。问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赵长官,齐督察问了我很多问题——但没有一个问题是关于你的。”
赵致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她靠在墙上,军裙下那双裹着肤色丝袜的腿绷得笔直,丝袜在大腿根部的收口处被肌肉绷得微微发颤,手指攥紧军装袖口的铜扣。
“滚。”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听见。
林安走了。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军呢大衣的下摆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赵致靠在墙上很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那双裹着肤色丝袜的腿缩在军裙下,脚踝处被高跟鞋磨出的红印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
她咬着嘴唇,咬得下唇发白,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哭。
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浸湿了军裙膝盖处的呢料。
她想起去年冬天跟着齐公子去城郊搜查共党联络站,在雪地里蹲了整整一夜,回来后就发了高烧。
烧到三十九度五还在宿舍里替齐公子写搜查报告,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用丝袜在手指上缠了两圈继续写。
烧得迷糊时隐约听见有人走进房间,以为是齐公子来看她,强撑着想要坐起来——结果是隔壁办公室的刘秘书,只是过来拿一份文件。
刘秘书走后她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自己亲手给齐公子泡的那杯热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从头到尾没有注意到她手指上缠着的丝袜。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就像一个笑话。
这场荒诞的单恋里,她只是那个永远在等一个转身的蠢货。
当天深夜,赵致一个人坐在督察处办公楼三楼最东头那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里。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皮靴的回声。
齐公子早已回宿舍休息,但他的办公桌上还留着她白天送来的那份监控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林安在靶场练枪时被偷拍的侧影,穿着军呢大衣,握枪的姿势已经有了几分军人的利落。
照片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此人极度危险,建议立即调离机要室。
赵致坐在齐公子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份报告发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里那个少年的侧影。
他确实变了——不再是那个穿着露棉花破袄子蹲在柴房里劈柴的小跑腿,而是一个穿着校官大衣、能在档案室里直视她的眼睛说出“赵长官得排队”的男人。
虽然个子还不及她,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谁也不靠的笃定,就像一把刀,切开了她心里那堵由齐公子砌了无数年的南墙。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那件大衣下面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赶紧把思绪从危险的边缘扯回来。
她将报告连同照片一并塞进抽屉最底层锁好,仿佛只要锁上抽屉,就能锁住自己已经漏风的心脏。
第二天傍晚,赵致在督察处后院堵住了林安。
他刚练完枪从靶场回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军呢大衣脱了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素白棉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阳光晒成浅蜜色的结实小臂。
赵致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往日的冷厉,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说不清的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