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钥匙塞进他手里,“你给于秀凝做了怀表,给顾雨霏做了腿环,给白絮做了描红本——你给全奉天的女人都做了东西。这枚钥匙是我自己磨的,档案室淘汰的铁柜锁芯拆下来重新锉的。我没有别的本事,只会拆枪和锉钥匙。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不用就扔了。”
林安低头看着掌心这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钥匙,问她这钥匙是开什么的。
“开我宿舍的门。”赵致别过脸不看他,盯着墙上那盏昏黄的壁灯,声音压低却又故意放硬,“以后晚上加班晚了食堂关门,热水壶不用从机要室提——直接来我这儿倒。我这儿离档案室更近。不是特意给你的,就是……省你几步路。省下的时间多练练枪。上次靶场我看见你打移动靶,准头还是不行。你要是连枪都打不好,怎么保护于秀凝、怎么保护顾雨霏、怎么保护白絮——那些人个个都比你高比你壮,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替她们挡子弹?”
她越说语速越快,用教训新兵的语气把他数落了一遍,可说到最后声音却越来越轻。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那条黑色手环——他今天没有戴,而是揣在军呢大衣内袋里。
他把它拿出来,拉过她的右手,将手环扣在她右腕上。
皮质腿环在她纤细的腕骨上方收得极紧,烙银编号刚好压在她腕间那条细细的青色血管上。
“这条手环上有顾主任的编号。小的把它转给赵长官——从今天起编号001的主人是你。顾主任那边小的会另外再做一条。她没有给过你护身符,小的替她补给你。”
赵致低头看着自己右腕上那条黑色手环。
她当然知道这条手环是顾雨霏的私物,也见过它每天扣在林安腕上随着他搬档案的动作在日光灯下晃动。
此刻金属搭扣贴在自己腕上发出极轻的咔嗒声,烙银编号恰好压进她腕间那条细细的青色血管,她却忽然觉得鼻酸——他亲手把这圈压制从另一个人身上解下来换给了她,编号没变,主人变了。
“林安。”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我恨了你好几个月。从你进陈公馆那天起我就恨你,恨你害我蹲禁闭、恨你让顾雨霏帮我挡你的调令、恨你活得越来越好而我越过越糟。可后来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我自己。齐公子用一条狗就把我拴了这么多年,我为他受了那么多伤、背了那么多锅、流了那么多眼泪,他连我丝袜抽丝都不知道。你第一次来机要室送热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我左腿上的破洞——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早告诉我你不是敌人,我何至于把这几个月全用来恨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划过颧骨,滴在旗袍领口的盘扣上。
林安伸手抚了抚她眼角那道被泪水浸得发红的细纹,指腹粗糙而温热,触在她冰凉的眼睑上像是碰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绸缎。
他问她现在还恨不恨。
“不恨。”赵致握住他抚在自己眼角的右手,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锁骨上她自己咬的那个牙印旁边。
她没有咬,只是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吻的是顾雨霏之前留的旧齿痕。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解开旗袍最上面那颗盘扣,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素蓝布旗袍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踝处,露出她穿着那件自己改过的军绿束胸内衣的身体——束胸紧紧裹着她饱满的乳房,将乳肉压出两道极深的沟壑,肩胛骨的轮廓在烛光下投出清晰的倒三角阴影。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让他看自己后背——脊椎和腰窝的交界处有一道旧的弹痕。
她握住他的手指按在那伤疤上,说这是几年前替齐公子挡子弹留下的,子弹从后背射入嵌在肋骨间,差半寸就打穿肺叶,齐公子背她去野战医院,她昏迷前最后看见的是他在手术室外踱步的影子,她一直以为那是他为自己揪心的背影。
后来她才从别人口中知道,他那天踱步只是在等麻醉师出来签字调麻药。
“然后呢?你醒了以后他有没有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