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林安?”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感。
“是,顾主任。”林安垂着眼睛答得老实巴交。
“这份申请单是你签的?”顾雨霏把那份申请单推到他面前,“谁让你签的?”
“是太太——是表姨让小的学着办点事。”林安赶紧改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表姨说以后这些跑腿的活让小的多练练,省得总麻烦许助理。”
顾雨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她靠在椅背上抱起手臂看着他。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明知故问。
“以前在荣记杂货铺跑腿。”林安老老实实地回答。
“跑腿的。”顾雨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可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不屑。
她拿起申请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上面刷刷刷地画了三个大叉,每一叉都划破了纸面。
“签名字迹潦草,不合格。申请表格式对不齐,不合格。申请时间填错——今天是腊月初六,你写的是腊月初五。不合格。”
她把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申请单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推到桌沿:“回去重填。让你表姨亲自签字,自己练好字以前不要再碰军需文件。出去。”
林安站在原地低着头,从脸到耳根全涨红了,看不出是羞愤还是委屈。
他弯腰从纸篓里捡起被揉皱的申请单揣进怀里,又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去。
顾雨霏看着他那个又瘦又小的背影,心里涌上的念头和赵致第一次见到他时如出一辙——一个靠讨好长官太太上位的跑腿伙计,连字都写不利索,也配出现在东北行营的机要室里?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钢笔,脑子里已经把林安这个人归入了“不值得关注”的档案夹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少年走出机要室时,垂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委屈——只有一种猎人在确认猎物位置时的冷静。
林安把揉皱的申请单在怀里抚平,心里已经把顾雨霏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系统光屏上跳出了她的所有数据——胸腰臀的尺寸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更接近黄金分割,身高一米六五,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
二十五岁。
处女。
性经验为零。
弱点:表哥齐公子。
已婚的于秀凝是一锅需要文火慢炖的汤,十九岁的白絮是一张白纸,而顾雨霏——顾雨霏是一座冰雕。
她不缺钱,不缺权,不缺追求者。
她什么都不缺,所以无从收买。
但冰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冰会化,只要温度够高。
而融化她的温度,恰恰是冰自己最看不起的东西。
他走下楼梯时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
腊月初八,奉天城大雪。
东北行营年底物资大盘点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天黑。
机要室里只剩下顾雨霏一个人,她脱了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和军裙加班核对最后一批单据。
暖气烧得并不热,但她的小腿裹在一层极薄的黑色尼龙丝袜里已经闷了一整天。
那双高跟军靴从早上穿到现在没脱过,脚底被闷得微微发潮,黑丝裹着的脚趾在高跟鞋里挤了大半天已经有些酸胀。
她放下钢笔揉了揉太阳穴,正打算起身去倒杯水,机要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围着一条灰围巾,帽檐上落了一层雪花。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冻得发红,呼吸间哈出一团白气。
“谁让你来的?”顾雨霏放下钢笔看着他,语气仍旧冷冰冰的。
“许助理说机要室今晚加班,让小的过来送壶热水。”林安把热水壶放在茶水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旁边,“这是厨房新蒸的枣糕,太太让小的顺道带一份给顾主任。”
他的语气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调子,说完就规规矩矩地退到门口,等着她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