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絮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棉旗袍,怀里抱着几本书,带着林安走过狭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走在楼梯上时她白色棉袜裹着的纤细脚踝从旗袍下摆下露出来,布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中山装的青年,有戴圆框眼镜的学生,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工人模样男子。
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铜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清瘦,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白絮介绍说这是读书会的组织者孟先生。
林安学着白絮的样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本《新青年》合订本,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讨论围绕“土地改革和农村问题”展开,语言很隐晦,但林安听出了味道——这表面上是读书会,实际上大概率是地下党外围组织的联络点。
那个姓孟的中年人不时和白絮交换眼神,似乎对她带来的这个新人很好奇。
休息时孟先生主动坐到林安旁边,递给他一杯茶,笑眯眯地问他在哪里读书、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的语气很和气,就像许忠义第一次在杂货铺门口问他煤油怎么卖时一样和气。
林安按于秀凝给他编好的身份老老实实地背了一遍——北平流亡学生,父母双亡,暂住在远房表姨家。
表姨夫是政府公职人员,但他自己对政治一窍不通,只想多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你表姨夫在哪任职?”孟先生问得很随意。
林安摇了摇头表情茫然:“不知道。表姨不让我问表姨夫的事,说他脾气不好。”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几分委屈,像一个被大人训过很多次的笨小孩。
孟先生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问。
白絮坐在一旁看着林安的侧脸,微微皱了下眉——这孩子平时学识字机灵得很,怎么今天在读书会笨得这么自然。
但她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怯场。
离开启明书社时天色已经擦黑。
白絮和林安沿着积雪的人行道往回走,两人并肩走了很远都没有说话。
快到梧桐街时白絮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瞳孔,那眼神和读书会上笑盈盈的白老师完全不同——严肃、直接、带着她那个组织特有的某种只问不答的气势。
“林安,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太太对你那么好,给你新名字,新身份,新衣裳,每天让你在书房待着……你知不知道这些在别人眼里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太太的丈夫是做什么的?”
林安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直视她,把那个傻里傻气的笑重新挂回脸上:“太太就是太太。小的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平淡里夹着几分孩子在重复大人话头时特有的认真,“白老师,您放心。太太说过,人活着不能只看眼前。这话小的记得。”
白絮愣在原地。
于秀凝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只是想安慰一个受欺负的孩子。
可此刻从林安嘴里复述出来,却隐隐有了几分地下党同志之间互相勉励的味道。
她看着他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只能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
她身后,林安低下头,在雪地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于秀凝教他的这句“人活着不能只看眼前”,是昨晚在床上教他背下来的——连同那句“志同道合的朋友”,全是提前准备好的词。
他一个字都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