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师,您找小的有事?”林安把椅子让给她,自己站在床边,规规矩矩地保持着距离。
他的汗衫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是劈柴劈出来的结实肌肉线条。
白絮的目光从他锁骨上掠过,迅速移开,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描红本上。
“今天下午的课文,你再念一遍。”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刚才想起来,有个字你写错了,想过来纠正一下。”
这是一个蹩脚的借口,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深更半夜,一个女老师独自跑到男学生的房间里来纠正一个字,没有人会信。
可林安点了点头,拿起描红本翻开,乖乖地念了起来。
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可白絮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描红本上那些工工整整的方块字,目光却越过本子滑到他握着本子边缘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洗得干干净净。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不稳,胸口在旧毛线开衫下起伏得越来越明显。
“白老师?”林安念完抬起头,发现她离自己很近很近——她的裙摆几乎贴上了他的膝盖。
白絮伸出手抽走了他手里的描红本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整个手都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已经隐隐显出少年英朗轮廓的面孔,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俯下身,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笨拙的、生涩的、几乎是在撞的吻。
她的嘴唇撞上了他的牙齿,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有退开。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翅,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不会。
女师没有教过,进步书刊里没有写过,她这辈子十九年来从没亲过任何人。
林安被她这个笨拙的吻弄懵了一瞬,随即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抖,胸口像只受惊的小鹿在他胸前撞。
他回应了她的吻,用嘴唇轻缓地含住她微微发颤的上唇,舌尖极轻极轻地扫过她被自己牙齿撞疼的下唇,像在替她舔舐一个看不见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了她,也是真的在教她——吻可以不用撞的。
白絮整个人僵住了一瞬,然后她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双手抓住他汗衫的前襟,笨拙地学着他的节奏开始回应。
她的舌头像犯了错的小孩一样紧挨着他的舌沿慢慢描摹,生涩却认真,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触电般的战栗。
两个人慢慢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都喘得很急。
白絮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不再是那天在巷子里救她时的勇敢,也不再是每天下午识字课上的乖巧。
在那些东西底下,多了一层深邃的、滚烫的、男人看女人时才有的专注。
这份专注炸平了她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我看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沙哑而破碎。
她说话时嘴唇还在抖,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带着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唇峰上,“那天晚上……我从门缝里看见了。你和太太在镜子前面……你对她做的那些事。”
林安的手停在她肩膀上,没有说话。
白絮也没有等他说话。
她像被心里的什么东西推着走,停不下来。
她告诉他自己每天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她告诉他那天晚上她的手一直抖,从门外抖到被窝里,从那天晚上一直抖到现在;她告诉他自己弄不懂——明明他不该是她会想的那种人,比她小,小好几岁,什么都不懂,可她偏偏就是在这个陈公馆里,只有在他面前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颤,像风里的烛火。
她让他不要再看着她的脸——她已经倒背如流了,他在巷子里挡在她身前的样子,他帮于秀凝拍掉大衣上雪花的样子,他写字时咬嘴唇的样子,他盯她看时皱着眉头像在替她担心的样子。
她把每一帧都记在心里,记得比国文课本还牢。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语无伦次了,眼睫毛上挂满了没掉下来的泪珠,滚落下来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