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秀凝和顾雨霏却还在拼,一杯接一杯,谁也不肯先认输。
于秀凝脸上挂着微醺的红晕,笑意懒洋洋的,领口的盘扣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神采里竟有几分当初在军统特训班和男学员拼酒时的豪气。
她把酒杯搁在自己微红的膝盖上,丝袜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顾雨霏比她多喝了两杯,军人的好胜心撑着她不肯服软,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红得像是抹了一层胭脂,一双冷厉的丹凤眼被酒意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眼角泛着微红,看人的时候凌厉全不见了,只剩一种迷迷蒙蒙的茫然。
“不能再喝了。”于秀凝放下酒杯,笑着拍了拍顾雨霏的手背,“顾主任你赢了。那瓶精油明天让林安送到你办公室。”她站起来对林安招了招手,“小不点,顾主任喝多了,让老刘头收拾一间客房——算了,客房冷,先扶到西厢房醒醒酒,再煮一壶姜茶端过去,把炉子生旺些。”
林安应了一声,走到顾雨霏身边弯下腰。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努力聚焦了好久才认出他是谁,摆着手说自己能走,却被林安拉住胳膊绕过自己肩膀稳稳地扶了起来。
他个子小,顾雨霏比他高了快一个头,扶着她走时更像是她在靠着他,他的肩胛骨刚好顶在她肋骨侧面。
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旗袍下的身体温热而柔软,藏青色呢料的触感隔着棉袍贴在他肩头,那股冷冷的茉莉香混着清酒的米香一个劲地往他鼻腔里钻。
林安把她扶进西厢房,放在床上,脱了她的高跟鞋放在床脚,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棉被盖在她身上,又把火炉捅旺烧得噼啪响,然后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搪瓷杯说姜茶在杯子里,喝完了喊他一声他就在门外。
转身正要出去,衣角却被拉住了。
“林安。”顾雨霏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角,指节极细微地发颤。
她偏过头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刚才拼酒——你干娘有没有不高兴?我没想赢她。”
“干娘没不高兴。干娘开心得很,说好久没跟人这样喝过酒了。”林安重新坐回床边的小板凳上。
顾雨霏沉默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被子里。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忽然觉得脑中的醉意清醒了几分,脱口问他干娘以前也这样跟人拼酒吗。
林安想了想,说起太太在特训班时是第一名,男学员都喝不过她。
顾雨霏听到“特训班”三个字,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她知道于秀凝的底细,军统青浦特训班,那是培养女特工的地方。
这个女人不简单,可在这几个月里她让自己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护犊子的干娘、一个除夕夜跟人拼酒笑嘻嘻的长官太太。
“你干娘对你很好。”顾雨霏看着天花板,想起白天那番对话,声音很轻。
“嗯。太太是这世上对小的最好的人。”林安模仿她的动作,把目光投在泛黄的天花板上,“以前在荣记杂货铺的时候,小的以为这世上就荣大爷一个人对我好。荣大爷走了以后,干活变成我自己,挨饿也是自己,被巡警踹倒在雪地里躺在地上看天灰蒙蒙的时候还是自己。后来太太把小的领回来,问我的第一句话是饿了没有。那是小的从那么大——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问小的饿了没有。”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个头,然后垂下眼睛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他掖得一丝不苟,被角塞进床垫下面,就像他给于秀凝叠床单时一模一样。
顾雨霏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她父亲问她成绩好不好,母亲问她礼仪学得怎么样,长官问她任务完成了没有,从来没有人问过她饿了没有。
她不缺饭吃,可她忽然很羡慕这个从小没饭吃的人——因为他有一个人只关心他饿了没有,而她这一生遇见的每一个人,关心的都是她能不能替他们做事。
“林安,”她闭上眼睛,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除夕夜,开心一点。别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