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乌鸦窝一烧,那棵高大的油松也像被人打家劫舍了一样萎靡不振起来,绿油油的松针逐渐枯黄掉落,直至落得**而萧条得再也没有复活的迹象,清正师太才命人将它砍伐作为柴禾,就便取材做了这只木箱子。
寺庙也像人一样,或多或少有自己的秘密,所不同的是,寺庙的秘密不是装在住持的心里,而是放在木箱里锁起来,待圆寂之时传给下一住持。如果新住持不打开它,木箱子里的秘密究竟有多少,是大还是小,也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厌世从清正师太手里接过这只小木箱子时,并没有打开它的意思。可后来中国发动了一场“**”,清风寺作为破四旧的重点目标,有一天突然冲进一批戴红袖套的小年轻人,一阵乱打乱砸后,为首者逼着她交出镇庙之宝。厌世师太不知道什么镇庙之宝啊,就请红袖套指点迷津。直到红袖套说出来,厌世师太才恍然大悟,可也让她胆颤心惊。
当厌世师太颤颤惊惊地打开木箱子时,心砰砰砰地跳起来,这是她皈依佛门以来的第二次心跳。第一次是1954年中秋的一天晚上,她竟然梦见那个该死的川骑,说父亲欠女儿的债也算还得差不多了,他也该走了。况且,德沟那个已经死了多年的杨巫师也不准他再呆下去。尽管有永远解不开的心结,但毕竟父女一场,还是希望她给自己送行。
厌世师太清楚地记得,自己根据这个梦的点拨走到庙前那棵高大的油松下,抬头往上一看,密密麻麻的枝桠里还真的有一只乌鸦窝。干枯的柴棍交错而零乱地搭在油松的枝杈上,乌鸦的家就这么简单。
既然有窝就应该有乌鸦,有乌鸦就应该有叫声,可削发为尼这么多年,怎么没听见过鸦叫呢?
厌世师太正纳闷儿,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可又不像闪电,而是一道红光,一条巨大的火龙腾云驾雾奔她而来。这种奇怪的现象让厌世一怔,顿时感觉灼热难挡,她抬起头,才发现树上的乌鸦窝燃烧起来了。
红袖套催得紧,厌世师太终于将木箱子打开了,里面除了一张纸,什么也没有。
“妈的,这也是镇庙之宝!”
红袖套的失望恰恰是厌世师太的绝望,她真想去夺下这张可能涉及自己身世的纸,但对于一个寺院的住持来说,这种失态姑且甭说六根未尽,实在是荒唐之极。
“1954年9月21日,火烧乌鸦窝,清风寺之谜?……2012年9月26日,一只木箱一泡尿,生个神鸦爱胡闹,先闹平型关,后闹钓鱼岛……”
红袖套念出这么一段话后,既好笑又窝火,便将厌世师太担心受怕的这张纸撕为碎片,扬手来了个仙女散花,然后又踢了木箱子一脚,嘟囔囔地走了。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还镇庙之宝呢。”
红袖套又唠叨着掉头盯了厌世师太一眼,而厌世正在低头捡这只木箱子。
此后,寺庙没有多少秘密需要这只木箱子来装,也不可以用一只被人踢过的木箱子来装寺庙的秘密,它便成为厌世师太的个人物品,伴她留存到现在。
住持从厌世师太的表情上得到答案后,急于去经堂,自己尚有一半以上的经没念完呢。可她刚离开师傅,又被招了回来。
厌世师太竟然在病入膏肓长达一年之久后开口说话,住持喜出望外,赶忙回到师傅炕前,盼望她再说出一句话来,好证实自己的确没有听错。
“师傅,您在叫我吗?”住持俯首帖耳地问道,并从厌世师太与自己的肌肤摩擦中感到老人在点头。
“师傅,您有什么话要说吗?徒儿听着哪。”住持感到厌世师太一定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继续将耳朵靠近师傅的嘴巴,但却被老人用手轻轻地抓了一下。
住持只好就地蹲下,静静地守在厌世师太炕前,听候老人的召唤。两个小时后,老人终于开口了,并且让她听得清清楚楚,并大吃一惊!
厌世师太断断续续的话,经住持拼凑起来,大概是这么个内容:她不是中国人,这只木箱子里也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她的身世比这寺庙雕梁画栋的工艺还要复杂,她希望住持不要看不起自己的师傅……
住持一脸惊愕而慌忙表态道:“师傅,徒儿就这么让您不放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