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海城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璐允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路上没有人来接她，没有人举着写有她名字的牌子，没有司机殷勤地接过她的行李。
她站在到达口茫然地张望了一会儿，才在人群中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汪露溪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素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没有化妆，没有首饰，和以前那个出门买个菜都要全副武装的贵妇判若两人。
李璐允快步走过去，摘下墨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妈，海城好像变了不少。”
她不想让母亲看出她在飞机上哭过，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话，假装自己只是度完假回国，假装一切都还好，假装那些翻天覆地的变故从来没有发生过。
汪露溪接过她一个行李箱，脸上也挂着相似的、小心翼翼的轻松：“是啊，这几年发展快，好多地方你都认不出来了。”
母女俩推着行李往停车场走。
李璐允注意到母亲开来的车已经不是那辆熟悉的白色保时捷卡宴了，而是一辆半新不旧的本田。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默默地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高速。
海城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明明灭灭地照在两个人脸上。
车里的沉默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李璐允有很多问题想问。爸爸在里面怎么样？公司的债务到底有多少？家里还剩什么？妈妈你还好吗？
但她一个都没有问出口。
她侧过头，看到母亲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汪露溪的目光直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有她从未见过的细纹。
这七年里，李璐允每次回国，看到的都是那个保养得当、容光焕发的母亲，而此刻坐在她旁边开车的这个女人，像是老了十岁。
李璐允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她浑浑噩噩地在伦敦挥霍青春的这七年里，父母已经老了。
她扭过头去看窗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车子驶入市区，没有开向以前住的那片富人别墅区，而是七拐八拐地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路灯昏黄，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和卖夜宵的小推车，空气里弥漫着烧烤和麻辣烫的味道。
汪露溪把车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老楼前面。
“到了，”她说，熄了火，“五楼，没有电梯。让你受委屈了。”
李璐允推开车门，仰头看着这栋楼。
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每家每户的防盗窗上都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和被褥。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嫌弃学校寝室不够大，父亲二话不说就给她买了公寓。
她吸了吸鼻子，弯腰从后备箱里搬出行李箱，笑着对母亲说：“不委屈，妈，咱们上楼。”
那晚，李璐允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夫妻吵架声和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日光灯。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眶干干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只是反复地想起那个豌豆公主的故事，想起父亲低沉的声音，想起那个被压在二十层床垫和二十层鸭绒被下面、却还是被一粒豌豆硌得浑身青紫的公主。
原来不是公主的皮肤太娇嫩。
是因为公主从来没有躺过有豌豆的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