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海城郊区,半山豪宅。
清晨六点半,裴家的厨师和佣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厨房里飘出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管家在餐厅里一丝不苟地摆放餐具,银质的刀叉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裴松年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现磨的黑咖啡和一台平板电脑。
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看财经新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海城本地新闻的头条上——“盛则集团资金链断裂,董事长涉嫌经济犯罪被带走调查”。
他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一个年轻男人走进餐厅,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身形挺拔,眉目清俊。
“爷爷。”裴亦在餐桌旁站定,微微颔首。
“来吃早饭吧,阿姨给你做了西式的。”裴松年摘下老花镜,朝对面的座位抬了抬下巴。
“好的,爷爷。”
裴亦拉开椅子坐下。
佣人很快端上来一份标准的西式早餐,烤得金黄的面包片、两个单面煎蛋、一杯热牛奶。
他拿起刀叉,动作从容,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到。
这是他回到裴家的第十年。
十年前那个雨夜,裴亦被一辆黑色奔驰接进这座半山豪宅。
他脚上的球鞋破了一个洞,站在那间比他以前住的整间屋子还大的玄关里,管家递过来一双拖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裴松年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一样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爸爸。”这是祖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裴亦对父亲裴在恩的记忆,断在了那个雨夜。
父亲是个很好看的人,高高的,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冬天父亲会把他冻僵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暖着,会在他生日那天买一块小小的蛋糕,插上一根蜡烛,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关于母亲,裴亦只知道她是父亲大学时的学姐,裴松年断了父亲的所有经济来源之后,她拿着公费留学的名额去了美国,再也没有回来过。
襁褓中的裴亦,成了父亲一个人扛起的全部。
裴远山没有再向裴松年要过一分钱。
他和那个手握百亿家产的父亲断绝了一切往来,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了十四年。
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豪门继承人。
裴亦从来没有在父亲口中听到过半句怨言。
直到那个雨夜。
一辆失控的车撞上了父亲。
后来裴松年的人来了。
他被接回裴家,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被重新摆回陈列架上。
裴松年把他送进了海城最好的私立学校——圣安高中国际部,给他请了最好的家教,把缺失了十四年的物质条件一股脑地砸在他身上。
但有些东西,不是换了衣服和学校就能弥补的。
比如同学们讨论暑假去哪个国家度假时,他只能低头翻书,假装那道数学题很难很难。
比如李璐允。
“爷爷,李盛则怕是要倒了。”裴亦放下刀叉,率先打破了餐厅里的沉默,“我们该帮他吗?”
裴松年摘下老花镜,看向对面这个唯一的孙子。
岁月教会了他看人,他能从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停顿的方式、眼神的落点里读出很多东西。
此刻裴亦的语气很平静,措辞很得体,但他注意到孙子说“帮他”而不是“收购他”时,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