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遮月。
整个萧索的谢府笼罩在稀薄的月辉当中,只剩下某间厢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将书案上的人影惊得一顿,随即露出一张疲惫惊惶的脸来。
又到了这个时辰,他也该回去了。
谢景钰搁下笔吹熄了灯,没再瞧屋子里的物什一眼,便提着灯笼推门走入夜色之中。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月色,至今仍然分不清是真还是梦。
算起来,他来到这个“地狱”,已经过了四天了。
犹记得当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从书房出来,惯常往着流光阁走去。路上,他一直在打着腹稿,要如何同自己的夫人提及表妹的事情。
同僚们说,夫人这时候生了孩子,身边正缺人照顾,纳个知根知底的表妹进来,不是委屈她,是帮她分担。
他觉得有道理,又或许是被男人隐秘的虚荣所驱使,便动了心思。
虽说当时提及的时候她有些不愉快,但是林琼雪素来乖顺懂事,若是好好与她讲道理,她大约是能体谅的吧?
他甚至想好了措辞,若是她能应允,他今后必定好好待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似乎是已经斟酌完毕,谢景钰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快了许多。
沿着回廊一路行至熟悉的院落,可他见着那平时再晚都会有一盏灯亮着的流光阁,居然漆黑一片。
他心中惊疑不定,立马推门而入,就着灯笼的光亮,才看清这一屋子空旷的寒意。
是熟悉的山水屏风与书桌没错,却不见那个时常靠在床头做针线,或是安静睡在里面的身影。
那上面的被褥整齐冰冷,妆台上簪环零落蒙尘,甚至,连内室都是空空如也。
“琼雪?”他喊了一声,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旋着,没有人回应。
莫名的寒意直冲着四肢百骸,他转身冲出房间,惊慌着抬头望向高处的门匾。
是“流光阁”没错,是他熟悉的一切都没错,可里头的人去却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
他这是在做梦吗?
一个荒诞不经、却又真实得可怕的噩梦?
他的夫人呢?
他的琼雪,此刻不是应该在榻上安寝吗?
他的小也,也应该安稳地睡在摇篮之中才对。
还有祖母…是了,祖母!定是琼雪带着小也去祖母房里说话了!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们一定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谢景钰的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要为自己的慌乱失笑。
是了,定是如此。
他方才定是糊涂了,或是被什么迷了心窍,竟产生那般离奇的错觉。
他立刻转身朝着祖母所居的正院方向奔去。
夜风刮过脸颊,带来更深切的寒意,但他顾不上了,心底那点重新燃起的希望驱散了些许冰冷。
穿过熟悉的月洞门,绕过那架他幼时常攀爬的、如今在夜色中只剩下狰狞轮廓的紫藤花架,祖母院子的门扉就在眼前。
然而,那门扉并非记忆中厚重光润的模样,而是半掩着,漆皮斑驳脱落,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心头一跳,迟疑着推门而入。
院子里是那么的萧条破败,就着惨淡的月光映着整个院墙的荒草蔓生,正房的窗户破了一角,用粗糙的油纸胡乱堵着,在风里噗噗作响。
不…这不对…
心头的震动忽高忽低,谢景钰胸膛起伏着,推开了那扇陈旧的门扉,瞬间被一股股浓重的灰尘与霉腐气味包围。
借着门外微弱的天光,他看到屋内家具东倒西歪,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而祖母最常坐的那张软榻,如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木架子,歪在墙角。
这里…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至少,已经荒废了许久!
“谁!”寂静中骤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呵斥。“谁在那里?”
谢景钰被惊得猛然转身,只见一个佝偻着背、提着盏昏暗风灯的老仆,正站在院门口,浑浊的老眼努力地朝他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