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鹏坐在原地没动,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去,直到通铺那边传来木板受压的吱呀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铁桶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木炭变成暗红色。
他又看了一眼刀疤的方向。
刀疤依旧侧躺着,背对这边,似乎睡得很沉,连身都没翻一下。
但杜鹏注意到,刀疤搭在毯子外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着,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握刀的姿态。
杜鹏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雪粒敲打铁皮的声音也变得稀疏。
通铺那边的动静几乎完全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反而让人更加心绪不宁。
终于,杜鹏迈开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靴底擦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径直走向三号隔间,而是先绕到仓库侧面,检查了一下后门新换的锁,又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玻璃看了一眼外面,夜色浓重,雪还在下,厂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隔间里的景象和傍晚时看到的差不多,但光线更暗,阴影更深。任念依然侧躺在角落那堆肮脏的破麻袋上像一尊被丢弃的残破的人偶。
杜鹏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冰凉的铁门把手。金属的寒意瞬间穿透他手上薄薄的线手套,直抵掌心。他停顿了两秒,手腕用力,轻轻拧动。
门锁内部发出老旧金属摩擦的、细微的“咔嗒”声。
在绝对的寂静中,这声音清晰得刺耳。
门被杜鹏推开一道缝隙,锈蚀的合页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寒冷空气裹着仓库里陈腐的气味涌进隔间。
杜鹏的靴子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任念身上。
“杜鹏。”忽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杜鹏身后传来。
杜鹏动作停住,手还握在门把上。
“你在干什么?”刀疤沙哑的问道。
“查夜。雷哥交代看好这女人,我看看她情况。”
“看情况需要开门?”刀疤没动,眼神盯着杜鹏的脸,“隔着窗子看不见?”
仓库里忽然安静了。
通铺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胖子、瘦高个和秃鹫都坐起来了但没人敢凑过来,只是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哑巴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蹲在角落的阴影里。
杜鹏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刀疤,仓库现在是我管。我怎么做事,不需要跟你汇报。”
“雷哥让我留下,就是让我看着这女人。他走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不准碰。开门,就算碰了。”
杜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盯着刀疤说道,“我就是看看。没打算碰她。”
“看了,就会想碰。想了,就会做。”
被人这么训斥,杜鹏感觉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他跟着雷哥八年,在这里也算是个人物,现在被刀疤这么当着小弟的面训斥,脸上实在挂不住。
“刀疤,”杜鹏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五,“雷哥是让你看着这女人,不是让你教我做事。我杜鹏在这里待的时间,比你长。”
刀疤没退,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杜鹏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杜鹏感觉到一股压力。
他知道刀疤是什么人,知道刀疤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
但此刻,在小弟们的注视下,他不能退。
“时间长,不代表你懂规矩。”刀疤说道,“雷哥的规矩,就是规矩。你开了这门,就是坏了规矩。”
杜鹏握紧了拳头盯着刀疤,刀疤也盯着他,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僵持。远处的胖子屏住了呼吸,瘦高个眼睛瞪得老大,秃鹫紧张地搓着手。
过了大概十秒钟,刀疤先动了,杜鹏下意识想拦,但刀疤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伸手握住门把,把虚掩的铁门重新拉上。
“咔哒。”门锁扣上的声音很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