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局,我不明白您指的是什么。我们的一切工作都以法律为准绳,以事实为依据。‘不该翻出来的东西’,如果是指违法犯罪事实,那正是刑侦支队存在的意义,必须翻出来,查清楚。”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持续发出单调的“滋滋”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方振国看了严骏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的考量,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最后,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严骏,” 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意味,却比刚才的斥责更让人心头一紧,“有些线,不能踩。有些人,不能动。这不是我跟你打官腔,这是……生存的规则。你想查案,想负责任,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先保证自己还能穿着这身衣服,坐在这个位置上。明白吗?”
严骏的背脊依旧挺直,但下颌线绷得更紧。
他听懂了方振国话里未尽的深意,那不仅仅是关于询问受害者的方法问题,更牵扯到了某种他正在触及、却尚未看清的边界。
“那我问你,”方振国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严骏的眼睛,“谁让你派人去医院找任念做笔录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滋滋”的背景音仿佛被放大了。
“是我派的。”严骏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但坚定,“案件需要及时固定受害者证言,防止记忆随时间模糊或被干扰,这是标准程序。”
“标准程序?”方振国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讥诮,“严骏,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严骏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方振国不再看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窗外是市局大院,天色灰白,几辆警车无声地进出,车顶的警灯在日光下显得黯淡。
他的背影对着严骏,声音也仿佛蒙上了一层窗玻璃的冰冷与模糊:
“三天前,受害者家属给我打了个电话。”方振国背对着严骏,声音很平静,“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说,他妻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不希望被反复打扰。他还说,警方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他,他一定配合。”
严骏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当时说,这是程序,我们理解家属心情,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方振国转过身,看着严骏,“你猜他怎么说?”
严骏摇头。
“他说,”方振国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说,方局长,我理解你们的工作。但我也希望你们理解,我妻子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医生说她有创伤性失忆,任何刺激都可能加重病情。如果因为警方的‘程序’导致她病情恶化,这个责任,谁来负?”
严骏喉咙发干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严骏,”方振国的声音冷下来,“我有没有交代过,这个案子,按程序处理毒品和嫌疑人就行,受害者那边不要深究?”
“交代过。”
“那为什么还要派童唯兮去医院?”方振国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为什么还要让她去问那些问题?为什么还要刺激受害者?”
严骏抬起头:“局长,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方振国打断他,声音提高,“你觉得案件有疑点?你觉得受害者可能记得什么?你觉得我们应该追查到底?”
严骏没说话。
“严骏,”方振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告诉你,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毒品五十公斤,嫌疑人二十三个,够你交差了。受害者那边,家属那边已经请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心理治疗师。你,我,我们所有人,都帮不上忙,也不该去‘帮忙’,明白吗?”
严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明白。”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
方振国重新坐下,脸色缓和了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给严骏:“这是调岗申请,你签个字。”
严骏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因工作需要,刑侦支队副队长严骏同志暂时调任市局后勤处,负责车辆管理和物资调配。
调岗期限,待定。
严骏的手抖了一下。
“签了吧。”方振国说,“去后勤处待一段时间,冷静冷静。等风头过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