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个安静聆听的剪影。
泽欢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底下,激起了沉重而压抑的涟漪。
“创伤后应激障碍”……这几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刮擦过她心底某个从未真正愈合的角落。
她交叠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尖陷进另一只手的手背,留下浅浅的白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感到喉咙有些发紧,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我明白,因为我也……”在唇齿间翻滚,带着灼热的温度和铁锈般的腥气。她的舌苔甚至尝到了记忆里那股混杂着灰尘、冷汗与恐惧的味道。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黑暗、窒息、冰冷的触感,以及获救后长久缠绕的梦魇与警觉,此刻正试图冲破理智的闸门。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说吧。
说出来,或许能让他这个男人没有那么痛苦,或许他也能理解自己,体会那种与世界被强行割裂的惊惶。
但下一秒,另一个更尖锐、更沉重的念头碾压了过来:正是因为你,苏芮。
如果不是你……任念又怎么会遭遇这些?
都是你害的…………
汹涌的自我谴责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倾诉的冲动。
将别人的苦难与自己的联系起来,与其说是寻求理解,不如说是一种可耻的自我开脱。
她没有资格在这里提及自己的伤疤,尤其是在任念面前。
最终,她只是将交握的双手又收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所有翻腾的情绪。
所有的话,所有的事情,都被她压了回去,沉入心底最深的黑暗。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僵硬,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或者一座努力维持不溃的堤坝。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稳之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明白了。”她说。
泽欢这才将视线转向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缓慢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规整的套装、扣到顶端的衬衫领口,到她平静无波的脸。
“公司那边,”他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她短期内肯定回不去。她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最信任你。她桌上那些事,项目进度,日常运转,你心里有数。”
这更像是一种陈述,而非询问。
苏芮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念姐的工作,我一直有跟进。目前几个主要项目都在轨道上,日常事务我能处理。”
“那就好。”泽欢似乎并不意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放松了些,但那种无形的掌控感并未消散。
“我不插手你们公司具体事务,那是你们管理层的事。但我需要有人确保,在她回来之前,她那一摊子不会出乱子,不会有人趁机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锁住苏芮,这次更专注了些。
“你们那个新来的总经理贺峰,还有他带来的人,你多留意。有任何你觉得不寻常、可能对念念不利的动向,告诉我。”
苏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重点,是“对念念不利”,而非公司利益。
她心下微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颔首:“我明白。念姐不在,我会替她看好。”
这个回答似乎让泽欢满意。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质地考究的私人名片,两指按在茶几上,推到苏芮面前。
“我的私人号码。”他的声音低沉,“直接联系这个。任何时间。”
苏芮没有立刻去拿。
她看着那张素净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没有头衔,背景是暗压的纹路,彰显着持卡人并不需要任何世俗标签来证明的身份。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名片拿起,指尖没有触碰到泽欢方才按着的地方。
“好。”她将名片仔细收进随身手包的夹层。
客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中央空调极轻微的风声。
泽欢的目光并未离开苏芮,但那打量少了些评估的意味,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