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江小白一眼,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行。”他把本子从腋下抽出来,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了一大半的门。
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了,那个笑从黑暗的楼道里透出来,含混不清,让人分辨不出是在嘲讽还是在盘算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江小白关上门,把门锁咔嗒一声拧死,又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慢慢地吸了几口气。
刚才那种硬撑出来的气势一散掉,全身的肌肉都松了,腿软得有些站不住。
他转过身,靠着门板往下滑了一点,然后看见周沫已经穿好衣服从卧室里走出来。
二人对视。
江小白蓦地一阵心慌。
他怕的不是老刘,不是房租,而是刚才老刘看周沫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让他意识到了某种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有了要保护的人。
这个念头既让他恐惧,又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安定感。
恐惧和安定搅在一起,像两种不能相溶的液体在胃里翻涌,但他没有再往下沉。
周沫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走到茶几边上蹲下来,拿起那本促销册子继续翻。
江小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但他注意到周沫的身体往他这边斜了一点点,像一棵小树苗被光线吸引着偏了方向。
她身上穿着那条旧裙子,洗过之后干净是干净了,但领口洗得有点松,一动就往下滑,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窝。
那些部位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水珠,在昏沉的午后光线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们就这么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电视没开,房间里只有洗衣机转筒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江小白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管,脑子里慢慢放空。
他以前最怕这种安静,因为安静的时候孤独感就会凑上来,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浪费空气。
但现在这种安静不一样了——旁边有个人。
她不说话,但她在呼吸,她的体温隔着几十厘米的空气隐隐地传过来,带着沐浴露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
那种气味很淡,但很真实,像是某种锚点,把他在虚无里漂着的意识轻轻地拽住了。
周沫忽然动了。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很小,五个手指头并拢了也盖不住他半个手背,指腹凉凉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她没有握,没有捏,只是放着,像放一件东西在桌面上那样自然。
她的眼睛还看着窗外,脸上还是面无表情,但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之后,呼吸的节奏变了一点点——间隔拉长了,更深,更慢。
江小白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会缩回去,像一只受惊的鸟飞走了。
手背上那个小小的压力像一剂缓慢注入血管的镇定剂,把他胸口那团堵了好几个月的湿棉花慢慢地往外推。
他感觉到眼眶有点发酸,不是要哭,而是一种更接近松解的感觉,像被绷了很久的橡皮筋终于回弹了一下。
他把另一只手盖上去,轻轻覆在周沫的小手上。
她的手在他两只手掌之间被完全包住了,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
他们就这么坐了小半天,太阳从对面楼的缝隙里沉下去。
周沫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