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凉凉的,脚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脚趾头,然后无声地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帘那道缝拉严实了,只留了一小条光,刚好照在床头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绿萝是上个月买的,连花盆一起花了十五块。
她挑的,她说这玩意儿好养活,浇点水就能活。
他当时站在花店门口说我又不会养花。
她看了他一眼,说我会。
她也没说谎。
这盆绿萝被她养了一个月,叶子比刚买的时候多了五六片,嫩绿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晨光里透得像翡翠片。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绿萝浇水,用小喷壶喷几下,叶子上的水珠滚来滚去,亮晶晶的。
然后她去厨房把昨晚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里,按下开关,豆浆机嗡嗡地转起来。
她趁着这个时间洗脸刷牙,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从超市里买的一块钱三根的黑色橡皮筋绑好。
镜子里的脸比一个月前圆润了不少,下巴上终于有点肉了。
她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了一盏小夜灯,暖暖的,安安静静地亮着。
老刘出事是在上周,在巷口那家大排档喝酒,喝多了跟邻桌的人打起来了,抄啤酒瓶砸了人家的头,被派出所的巡逻车直接拉走。
后来听说他身上还背着之前几次酒后滋事的旧账,几罪并罚,最少得在拘留所里蹲二十天。
消息是楼下打麻将的大姐传上来的,大姐站在楼梯口跟他说这事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把门关上。
她当时在厨房里切菜,听见了整段对话,等他走过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眯起来一点点,嘴唇翘起来一点点,整个脸的线条一下子全都软下来了,像冰面上开了一朵花。
后来他开始出去找工作了。
第一周被拒了四次,回来的时候脸沉着,往沙发上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说话。
她也不问,就是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他旁边,不靠太近,也不离太远。
她会翻那本促销册子,或者拿他的手机玩消消乐,声音开得很小,但是存在感很大。
他坐够了就会自己开口,说今天去了哪儿,面试了什么,人家嫌他没有经验或者嫌他学历不够。
她听着,不做评价,只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会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灰色眼睛里的那盏小夜灯就这么照着他,照得他心里那些灰扑扑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褪色。
第二周他又出去找,被拒了两次,到第三次的时候那个修摩托车铺子的老板给了他一个试工的机会。
工资不高,但是管一顿午饭,活也不算累,就是在店里打打杂,递递工具,扫扫地,偶尔帮着卸个轮胎。
他第一天上班回来的时候,她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白菜,还有一个排骨汤。
她把菜端上茶几的时候菜还冒着热气,她踮着脚从厨房里端汤锅出来,汤锅太重了,她的手在抖,牙咬着下嘴唇,一路小心翼翼地挪到茶几前面放下来,然后甩了甩被烫红的手指头,呼了口气,转头看着他说了句吃饭。
这也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她在对面坐着,穿着那件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沾了一小块炒鸡蛋时溅上去的油点子,头发被油烟熏得有点毛,但她脸上那种安安静静、理所当然的表情——让他吃饭的时候鼻子酸了好几次。
从那之后日子就慢慢好起来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
她在家也不闲着,她把家里所有能洗的东西都洗了一遍,窗帘、沙发套、床单、被罩,连厨房那台抽油烟机的滤网都拆下来用钢丝球刷得锃亮。
她学会了自己买菜,学会了跟菜场那个卖肉的老头讨价还价,学会了用手机查菜谱。
他下班回来的时候屋子里总是飘着一股饭香味,暖烘烘的,会让人肚子咕咕叫。
刚来的时候她确实很没有安全感,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话都不说,只会用眼神和动作表达意思。
但现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