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吓得倒退两步一屁股摔到地上,那时他十岁多了,已经知道身为太子的威仪和脸面,当着众人被那怪异的皇叔狠狠丢了面子,偏偏那皇叔道歉也不说一句转头就走,叫他在弟弟和宫人们面前彻底没了面子,他心里虽依旧怕着皇叔,却也开始讨厌了皇叔。
此后,哪怕他的功课再好,得了太傅们的再多夸赞,也换不来父皇的一句肯定,他曾享受的一切,都被皇叔给占据了。那些讨厌一日日积累,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恨,还有即使否认也依然存在的打心底的惧。
这惧,从皇叔在北疆一步步站稳脚跟,甚至将鞑靼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时,达到了顶峰。
所以,即使没有人在他身边挑唆,他和皇叔也是势不两立的。
只是如今,他到底还是输了。
他的死期也应该到了吧。
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有多少人可以从容赴死呢?至少他这个心中有执念有魔障的人是不行的。
这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看去,入目却是个穿着灰衣的太监,是小曹公公,不是宫中的传旨太监。
他松了口气,也不理会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小曹公公端着托盘,上面有一个茶壶两个杯子,他来到太子身边,轻声道:“爷,奴婢给您端了些水来。”
太子没有反应,小曹公公倒了一杯水,哗哗的水流声在空旷安静的房间里很是明显,太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终于将目光落到那杯水上。
他突然道:“小曹子,本宫,怕是不能好好奖赏你了。”
手里一顿,那水声就停了,小曹公公放下水壶,笑了笑:“爷您说什么呢,奴婢能伺候您一场,已经是奴婢的造化了。”
说着将杯子端起来递过去:“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先喝口水吧。”
太子的确感觉喉咙里有些干涩,接过一饮而尽,小曹公公又倒了一杯,太子正要接过,小曹公公却自己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他笑着对微愣的太子道:“爷,这水有些不同,一杯就够了。”
太子有些不解,正要让他再倒一杯,突然腹中一阵剧痛,霎时脸色就变得惨白。
他终于意识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小曹公公:“你……你竟敢,竟敢……”
小曹公公见他面色开始痛苦扭曲,恭敬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爷,虽然奴婢没法忠心与您,但这么些年来,您对奴婢尚算不错,几乎言听计从,也为奴婢的主子贡献了许多便利。奴婢真心感激您,此番送您上路后,奴婢随后便来,到了黄泉,奴婢定会忠心伺候您一回。”
话落,他也感觉到了腹中开始剧痛翻搅,脸色发白,却还是强忍着不曾变色。
太子再也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指着他目呲欲裂:“你——你是奸细?”
体内割裂般的痛和骤然得知这一消息的心寒,叫太子惶恐极了,他挣扎着朝门口爬去,嘴里想要喊人,可剧毒发作,浑身又痛又冷,早已没了什么力气。
小曹公公也不阻止,他自己也缓缓靠到了墙上,喃喃道:“您服下的乃是鸠毒,此乃剧毒,服下后不过片刻便能致人死亡,爷,您就别挣扎了吧,咳——”说着,他自己嘴边也流出血来。
太子早已爬不动了,七窍逐渐渗出血来,眼前一片白光,他渐渐感觉不到痛了,人生最后的关头,他终于忍不住后悔——后悔自己偏听偏信,后悔自己心思狭隘,后悔自己没听父王的教诲……可一切都晚了。
黑红的血从他身上流下,满脸都是,他忽然想起小时坐在父皇膝头听他讲文的时候,他多想再回到过去啊。
眼泪混着血水流下,他撕心裂肺的喊:“父皇——”
可其实,他喊出来的只是一丝气音,连他身后的小曹公公都没听见,又何况远在宫中的皇帝呢。
这口气一出,人就彻底软了下去,他执著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死不瞑目。
小曹公公呼出口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道:“爷,您先走,奴婢马上就来了。”
他此时也已七窍流血,却挣扎着上前将太子的尸体翻过来,看了眼他扭曲的五官,将手指一根根握成拳,放在腹部,做出自尽的模样。
然后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可笑着笑着,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