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掩着眉目不说话,金丝却什么都看得分明。她摇摇头,不在意道:“我晓得你心里别扭。也莫说什么你跟她不熟,前几日她来铺子里找你玩,我都看见了。一个高门千金,为了你专程跑来下半城,还说什么交情不深?”
金缕心中愈发难受,既难受家里人这些打算,又难受燕频语的无辜。她不过是与金缕合得来而已,凭白就要被别人惦记上了。
光是想想金绦的脾性,要拿燕频语去配他……金缕就觉得一阵寒意。
金缕咬牙开口道:“姐姐,她和绦绦……终究不合适。那般出身,纵然成了亲,又如何过得下去日子?”
“你不用这么着急忙慌的。”金丝轻轻瞥了金缕一眼,“那燕家小姐来这里的事,我没跟爹娘说。若是他们知道了,怕就不是像我这么好好跟你商量了。”
“姐姐,我……”
“金缕。”金丝一抬手里的扇子,打断了金缕的话,“你记着,只有绦绦有前程,家里才有前程。那燕家小姐与你交好,这就是我们家的机缘。你如今又是义勇娘子,不同往日,绦绦也更有脸面,也能去燕家喝个茶。你毕竟是他姐姐,不指望他好,难道指望着这间杂货铺,指望你那还不知在哪里的夫君么? ”
金丝与米山山说的还真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明白了,金家是金绦的。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也做不来违心讨好的事,后半生的日子,只有金绦步步高升,金家步步高升,她才不至于太难过。
弟弟是什么德行,读书有多少天资,金丝一清二楚,指望他直愣愣地考试中举这辈子都难,也唯有寻一门好亲,才有一步冲天的可能。然而,如今她一个出嫁女,嫁的还是郊外的农户,于金绦是半点助力也没有的。
只有这个妹妹,虽与她们姐弟都不亲近,却多番奇遇,又与贵女交好,又有六王爷青眼。
爹娘或许还顾忌着不肯对金缕直言提要求,可金丝没那么多顾忌。以前没有义勇娘子这回事也就罢了,如今妹妹手里既已有了好筹码,若不能好好给金绦垫脚,岂不浪费。
说完这么一番话,金丝便又坐上滑竿出城了。徒留下金缕杵在铺子里,心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义勇娘子,不过四个字,六王爷应付场面随口一说的四个字,这才短短两日,已几度叫金缕喘不过气来。
偏偏这时候李忘贫穿着一身道袍,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笑嘻嘻地捧着一盆荷花道:“金掌柜,咱们相识一场,师哥闻得你前日义举,特意叫我来道贺。你看我挑的这盆白荷,可配得上义勇娘子的金匾?”
对着他,金缕可没在金丝面前那般细声细语,登时没好气道:“配不上,这么小的荷花,挖出来的藕不够炒一盘的。”
李忘贫瞧了瞧身后,日暮时分,已没什么行人来往,便把荷花往地上一放,抱起胳膊:“贫道哪里又惹着金掌柜了?”
金缕也知自己是迁怒,喘了口气,不好意思道:“是我心乱,说话也跟着乱。抱歉了。”
李忘贫冷哼一声,白她一眼:“是你姐姐?我方才瞧见她出去了。”一边说着,一边纡尊降贵,把沉沉的荷花盆搬到了后院里,贴着那株栀子摆好。
金缕跟着进来,蹲在地上拨弄着盆里一片荷叶,闷闷道:“那块金匾可真是惹祸。”
李忘贫好奇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金缕拧着眉头,毕竟涉及燕频语的名声,她不想跟李忘贫多说。李忘贫见状,也没再多问,自己熟门熟路地找来工具,滤了一下花盆里的浮萍。
脑子里纷乱,想着金丝的话,又想着燕频语不知如何的前程,金缕愣了半天神,重重一口气叹出来,忽然就对着李忘贫问:“李忘贫,你是因何要与六王爷作对呢?”
李忘贫看着金缕,沉吟半晌,终究实话实说:“我与太子爷,在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传闻中太子爷诸般暴虐,与我印象中那个人大相径庭,因此便留了心。”
他与金缕在某些方面很像,当所有人都在说一个人有多好时,总忍不住去怀疑那是真神仙还是伪君子。结果,越留心,便越查出六王的不对来。
世事多半如此,不生疑时,一切都看似正常。一旦生了疑惑,去追根究底,便事事都能颠覆你所知所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