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宫。耳熟的微哑声音穿透雾霾。
那犹如琴弦与古老松木板共振般的呼唤仿佛携带着反转世界的潮湿迎面扑来，也许是克拉斯帕遗留的尸骸改变了空气的密度，那熟悉的嗓音穿透雾霾，听起来略略有些失真。
驯兽师?
是。
暗红双眼的灰毛大狗穿过雾气，欣喜向我走来。
他依旧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习惯性地耸着肩，这让他看上去不修边幅，还是那么像颓唐失意的流浪汉。
距离上一次见面没过去几天，但迷途镇和反转世界的时间流速难以恒定，很难确定从驯兽师的视角间隔了多久。
和她共享同一个时间流速的同盟在短短几日内倒戈相向，又何况自始至终游离在玩家阵营之外，坚决执行gm任务的守门人呢?
在疯帽子正搜查门、连副本gm都藏匿踪迹的现状下，守门人一个幽灵、一个鬼魂、一个飘荡在副本内都无人察觉的卑微魅影，又是如何逃开疯帽子、爱丽丝的视线的?
只用他是幽灵玩家看不到他当借口，没有一点说服力。
好久不见。我朝他露出微笑，拿出制服雄狮的约束带，双手背在身后在手腕上缠绕了两圈。
他完全没注意到我手上多出一条和穿衣风格完全不搭的金属手链，温厚的暗红色双眼闪烁着单纯又快乐的光，仿佛流浪许久的大狗终于看到主人，是一种不管不顾的，愚蠢的欢喜。
好久不见，竹宫!你从反转世界回来了!他上前弯腰，张开长而有力的双臂拥抱我，轻柔得像是煦风拂过含苞未开的花。我能嗅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气息。
是硫磺烧灼的气味，让我想起十三岁时收到的一份圣诞礼物。
时间久远，送礼人是谁早已模糊，唯独那份礼物，我一直无法忘怀。
那是一枚闪烁着妖异光泽的幽蓝色陨石，呈梦幻的半透明，质地却像金属一样，如丝如缕地缠绕着淡淡的硫磺味。
我想，那一定是星星的味道。
上次见面时，他身上有这股味道吗?
我努力回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种一不留神就会忽视的细微末节。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挣脱他的怀抱：克拉斯帕会吞噬灵魂，你怎么能呆在这里?
驯兽师专注地注视我，眼睛不眨一下：因为你来过这里。
说谎。
我是会导致克拉斯帕陷入休眠，但一旦察觉不到我的气息，它们会在短时间内由休眠状态转化为活跃状态。
他从路旁枯林中现身，也就是说他并非跟在我们身后进入灰雾，而是提前躲进了克拉斯帕里。
吞噬灵魂的克拉斯帕没有吃掉这个幽灵。
也许作为守门人的他是拥有一些不被护卫所伤的特权，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用谎言掩饰没被吃掉这一点。
我垂下眼帘，没去揭穿他的谎言。
驯兽师絮絮叨叨地用一句句谎话去圆最开始的谎言。
他说很多木偶失踪了，不知道迷途镇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门现在处于无人看守的状态他很担心
驯兽师忽然一转话柄，用低沉微哑的声音很自然地询问;竹宫，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是告诉他实话?还是用谎言对谎言?
我抬起眼帘，问：驯兽师，你之前是玩家吗?知不知道什么是技能?
他顿了一下，道，是的。我知道什么是技能。
驯兽师是gm给你的代号?那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李宗宏。
李宗宏?他是中国人?
不不不不不不，比起中国人，他的面孔明显更具有斯拉夫人的特征。
仿佛察觉到我的怀疑，驯兽师温声解释：我家在东北，是移民。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没再纠缠这一点：我的技能叫看穿的魔眼，是可成长技能。
可成长技能啊，很罕见，得在副本里找到对应技能的特殊道具才能升级，这里有你需要的道具?我可以帮你的忙。
不。我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我的技能更特殊一点，它升级不需要道具。
驯兽师的呼吸非常短暂地暂停了一下，他的演技尚未炉火纯青，眼轮匝肌由于紧张而细微地抽搐，只好掩饰性地垂下眼帘。
不需要道具?那需要什么?
灵魂。
驯兽师惊吓地望着我，深邃的双眼微微睁大。
你是来狩猎的，你要吃掉克拉斯帕。
我舔了舔嘴唇，用微笑回应他的目光。
驯兽师缓缓直起身体，双肩舒展，脊背挺直，神情和气质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纯然无害的流浪大狗低下头颅，露出凶光和獠牙，化身凶猛的巨大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