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拿着她的签名去比对笔迹,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抖。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她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两根灯管,其中一根在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快要死掉的星星。
她在想一件事——从上周五晚上开始就在想,想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的一件事。
庞猛他怎么会知道她的秘密?他怎么进的她房间?他怎么有她的照片?
不,她已经知道答案了——隔音。
老小区的墙太薄了,薄到她翻个身他都能听到,薄到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那些声音,全都透过那层薄薄的水泥和砖块,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估计是在那一层租了一个公寓在偷偷观察她,然后发现了她的秘密,也发现了她放在门垫底下的钥匙。
而照片……萧沁雪想到一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能——他会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安了类似监控的东西?
因为删照片时她看到了庞猛手机里还有很多照片,那些照片虽然在时间、角度都略有不同,但有些照片拍摄高度却出奇的一致……
萧沁雪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羞耻——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的羞耻。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上的羞耻,烫得她想尖叫,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
台下坐着很多人,密密麻麻的,看不清脸,但她知道他们是全校的师生,学生会的同事,江屿,还有他——庞猛。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两条腿叉得很开,穿再宽松的裤子都遮不住裤裆里那个巨大的形状。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双浑浊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想跑。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舞台上,动不了,低头一看,她什么衣服都没有穿。
“齁——”
她从梦中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次日,周四。
萧沁雪走进教学楼的时候,一个女生迎面走过来,笑着跟她打招呼:“会长早!”萧沁雪点了点头。
女生擦肩而过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女生的背影——普通的牛仔裤,普通的卫衣,普通的帆布鞋。
那个女生的肩膀上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普通的毛绒挂件。
她看着那个毛绒挂件晃来晃去,看着那个女生的马尾辫左右摇摆,看着那个女生在走廊的拐角处消失。
她突然很羡慕那个女生——什么秘密都没有的女生,走在路上不用被所有人盯着看的女生,不会在深夜里被自己身体发出的声音吓到的女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教室的门,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她把笔记本打开,翻到今天要上课的那一页,在页眉的位置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的笔尖停在了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周五。”
写完就把那两个字用黑色水笔涂掉了,涂成一个墨团,黑乎乎的,像一只死掉的小虫子的尸体贴在纸面上。
萧沁雪的笔在笔记本上移动着,写下一个个知识点——教育心理学,第四章,动机理论。
需要层次,自我实现,内在动机,外在动机——她的字迹工工整整,条理清清楚楚,跟任何时候的笔记都没有区别。
但她的脑子里,笔记的内容和另一个内容在打架。
动机理论里写:外在动机来自于奖惩,奖励会增强行为,惩罚会削弱行为。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给了你什么奖惩?他用视频威胁你——这是惩罚,是负强化。你应该恐惧,应该逃避,应该反抗。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那你当初为什么没有把纸条上交学校?你为什么没有报警?你为什么——在想到他的时候——夹紧了腿?
她的笔停了。停在一行没写完的笔记上。“内在动机来自——”
来自什么?来自于内部的需求?还是来自于个体对活动本身的兴趣和享受?
周二到周五的时间在悄然无息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