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摇头晃脑,似笑非笑:“佛道本是一家嘛。观音菩萨化身千百,道门三清也能济世度人。我嘛……既曾削发礼佛,也曾佩剑修气,走着走着,就走成这模样啦。”
我盯着他许久,忽然问道:“那你今日在此等候,是为了我们?”
“也不是,也算是。”他嘿嘿一笑,目光飘渺,“这寺里有点动静,老夫早几日便觉得气脉异动,便走了一趟,没想到你们也来了。”
我心中微动,随口试探道:“你对这座寺的布局,看来颇为熟悉?”
无尘抬头望向远处山林,似醉非醉:“熟是不熟,走过几回而已。当年我与一位老友,曾在此论道数日。他通佛理,我说天象,论着论着,就论到了一张古阵图上……”
“你说的老友,是不是叫『空影』?”
我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无尘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起来:“嘿嘿嘿,好家伙,你竟也知道这名字!不错,就是那个和尚!说他是僧,却像侠;说他是侠,却又似梦中来客……若说这世间真有那种‘为情所动,却不为情所累’之人,非他莫属。”
我心头一震。
无尘摇着酒壶,像是忆起往事,目光遥远:“我们在这寺中对坐过三夜,他说这寺前本有七尊佛像,分别象征七情,原是佛门渡人之意,却被某些人拿来改阵设封,反成禁制之图。他那时眉目深沉,像是在挣扎些什么。”
“那他,最后怎么样了?”我低声问。
无尘叹道:“最后?嘿,他说:『若有一日,情可渡人,那便让我来试一试。』之后,他便走了,自此没再见过。但我知他没死,因为这世上,还有许多‘未了’的事……等他来做个了结。”
他说到这里,眼神闪过一抹罕见的敬重,甚至带着一点点……同情。
我沉吟不语,心中如起波涛。
无尘打了个哈欠,拍了拍屁股起身:“老夫说得也差不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自会懂。不过,景公子啊——”
他忽地转过头来,笑得意味深长:“你若真想问‘无影之门’的事,就别只往阵法上寻,那门——是从心里开的。”
说罢,他洒然离去,步履看似踉跄,却踏得山风不惊,尘土不起。
我与小枝并肩坐着,直到他背影消失在斜阳山道后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小声问:“公子……这老道,到底是谁啊?”
我沉声道:“或许……我们今日,真遇到高人了。”
夜已深。
浮影斋灯火微明,屋外的风拂过竹帘,带来一缕潮湿的凉气。
案上铺满残卷与旧档,墨香与尘气交错,纸边的烛光映得文字忽明忽暗,宛若鬼影浮沉。
我正伏案比对数卷旧案。
那是几宗被尘封的奇案,记录者笔迹各异,语句却同样隐晦。
乍看只是寻常的失踪与暴毙,细读之下,却隐约皆提及同样的异象——“地底有光”、“佛前有声”、“人影入墙”……
而那些地点,竟不约而同——伏云寺、崆影山旧寺、以及一座早被废弃的郊外古院。
我以尺比对地图,那三处地势皆以同一条地脉为引,若连成一线,恰似阵式的“三眼”;而中央所在,正是东都城下。
我心头一震,喃喃道:“这阵……不只是沈家或寒渊之事。这东都脚下,或早有一股力量在蠢动。”
烛焰忽地一晃,似被风吹动。
我抬头——门外影动,一袭淡青衣裳的身影正静静立着。
“君郎。”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压抑。
沈云霁缓步入内,衣袂微湿,像是夜露未干。她的神情比往日更沉静些,眼底隐隐闪着光,既是焦虑,也是决意。
我放下笔,示意她入座:“这么晚还来,可是有新发现?”
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包,慎重展开。里面是一张破损的绢图,线条细密如丝,却早被岁月磨淡。
我俯身一看,只觉心中一颤。
那是——伏云寺地图的另一半。
沈云霁低声道:“这图,是我在沈家旧宅的地窖中找到的。原本以为只是祖传文卷,却在角落看见了熟悉的符纹。后来细看,才知是同源于‘摄魂阵’的布局。”
我伸手轻触那张绢图,手指随纹而行,心头波涛起伏:“果然……与旧寺所见的残阵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