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喊她的名字,不是为了问责,也不是为探试,而是出自内心深处,那个已被东都风雪磨得隐痛不息的位置。
她终于转身。
我望着她的眼睛,那双寒潭似的眼,今日第一次不带剑意。
“当初在寒渊,我问你信不信因果,你说不信,因为信会怕。”我缓缓道。
“现在……你怕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走近,在我面前跪坐下来,为我理了理衣袍。那动作细致得近乎柔软,像怕弄疼我似的。
半晌,她才轻声道:
“我不怕。”
“我只是……累了。”
我怔了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感受——这个曾在寒渊刀光剑影中一步步走到高位的女子,曾是陆青的生死之伴,是无数江湖人口中“最狠的刃”,此刻却坐在我面前,为一个刚才几乎死去的男人包扎伤口,眼神里没有戾气,只有疲倦。
“你是不是……从来没解释过那件事?”我问。
她没有说话,但那一瞬,她的指节微微收紧,停在了我肩头。
“你和陆青之间……是不是其实也曾试着靠近过?”
她仍未答,却缓缓抬眸,终于直视我。
那一眼,平静得像冰湖之下的一道暗流——深,且不可测。
我知道我说得太多,可我已不愿再绕。
“冷霜璃,”我轻声道,“你不是冷血,只是……你怕自己一旦软了,就没法活。”“但你今晚,还是救了我。”
“因为你知道,我不是敌人。”
她轻轻一笑,竟带着点涩意。
“你总这样,说着听上去像利诱,其实比情话还真。”
“那你……信我吗?”我问。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
“我若说信你,那是不是又得欠你一次?”
“我不想你欠我。”
我垂下眼,轻声:“我想你愿意。”
这句话一出,院中忽地一阵风起,竹影瑟动,吹得她耳鬓微乱。她抬手拢发,忽而俯下身,额头贴近我的眉间。
她轻轻一叹:“那你可得撑住。若你真死了,这个‘愿意’,我就永远也不肯承认了。”
她的气息极淡,却暖得过分,像雪后初霁的阳光,未必炙热,却能让人心动。
我望着她离我不过寸许的脸,喉头微涩,终究没说出话来。
她没再靠近,也没再后退,只是就这样,与我对视片刻,随即轻轻一笑:
“别看了,再看……我可就真信你是在约会了。”
我哑然,随即也笑。
这夜的疼痛、杀局、血痕,仿佛都在那一瞬被这句轻笑冲淡。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今夜,已经悄悄改变了。
她不是不信情,只是从未有人,愿意走到她面前,真正为她撑伞。
我愿意。
夜已更深,东都的风吹过浮影斋的瓦脊,带着些冷,像是将白日血雨腥风洗去之后的余温。
我推开房门时,屋内未点灯,只有一盏微光自案几上幽幽亮着。
柳夭夭正倚在窗边,捧着一卷不知从哪儿翻来的话本,懒洋洋地翻页,似乎早已等我许久。
“哟,景大夫总算回来了。”她语气带笑,眉梢微挑,打量我一眼,“怎么?不是去醉花巷赴约?怎么没醉死在花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