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回答。
瑶香阁中的灯火微微一晃,窗外东都清晨的画面变得更亮。
街上孩童追着纸鸢跑,妇人提篮买菜,铺中老人慢慢拨着算盘。
那是一幅没有血色的人间,平顺、安稳,井然有序。
“沈云霁”轻声道:“比起让他们在痛苦中撕裂自己,保全其形、保全其命、保全其所处之世,难道不是更好?”
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苦。
“保全其形,保全其命。”我低声重复,“可不保全其心。”
她看着我。
我道:“你说痛苦来自偏离,偏离来自七情失衡,所以要观测、筛选、归位。听起来很公正,也很慈悲。可你所谓的偏离,是谁定的?你所谓的失衡,又由谁判?”
她没有动怒,只道:“人心不可自控。”
“所以便由你来控?”
“不是控制。”她语气仍旧平和,“是整理。”
这两个字落下时,我忽然觉得楼中的酒香都冷了一分。
整理。
原来沈家一代代被送入阵中,是整理;楚言生被逼成棋子,是整理;无影门中那些被筛出来、被标记、被回收的人,也是整理。
连谢行止那样把自己烧成错误的人,在它眼中,也只是未能被妥善整理的偏差。
我看着她,胸口那股寒意一寸寸沉下去。
“你把杀人,叫整理。”
“沈云霁”摇了摇头,神情竟像有一丝怜悯。
“杀,是使命终止。归位,不是杀。若人心任由偏离,便会导向更多死,更多乱,更多不可挽回。你一路走来,所见还不够吗?沈云霁死于选择,楚言生死于选择,谢行止亦死于选择。若无选择,便无此痛。”
我指尖微微发紧。
她说的是沈云霁的名字。
用沈云霁的声音,说沈云霁死于选择。
那一瞬,我几乎真的想动手。
可我仍忍住了。
我问:“若无选择,人还剩什么?”
她道:“安宁。”
“不。”我看着窗外那一幅被修剪得毫无裂痕的人间,慢慢道,“那不是安宁。”
她安静望着我。
我一字一字道:“那是没有选择的平静。”
瑶香阁中,琵琶声忽然错了一音。
只有一音。
却像一面无形之镜,被我这句话敲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我继续道:“人会痛,会错,会因爱而失控,因恨而犯蠢,因恐惧而逃,因不甘而走向死路。可人也会回头,会承认,会悔,会救人,会为了旁人多撑一息,会明知不可为而仍然往前走。”
我想起林婉苍白的脸,想起柳夭夭唇边那道血,想起陆青井下断臂似的沉默,想起空影把最后气运推入我身上的那一掌,也想起谢行止在冷白光中大笑的模样。
“若照你的道理,这些全是偏离。”
我看向她。
“可没有这些偏离,我也走不到这里。”
“沈云霁”微微抬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