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被迫塞回脑海。
对,她有一个父亲,一个她曾经深爱,如今也无法全然憎恨的父亲。
“阿广,爸爸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爸爸想你,奶奶也想你,你回来看看我们吧,好不好?”
电话那头,奶奶也凑过来哭着说:“囡囡,奶奶对不起你,不该冤枉你……你回来吧,这个家没你不行啊……”
听到奶奶的道歉,阿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很想哭。
她在冬日的寒风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鼻子又酸又涩,哽咽着喊:“爸……奶奶……”
亲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总能死死把你缠住。当你明明已经无比痛恨这个家时,却又恍然发觉……
天下之大,你竟无处可去。
只能回到那个乱糟糟的家。
最无奈的是,你竟然心甘情愿。
雪下得很大,外面已经响起了车声——父亲孙虎来了。外婆从衣柜里拿出围巾,她的手不太稳,给阿广系围巾时,微微发颤。
阿广又想哭了。外婆仔细叮嘱:“不开心了就回外婆家,只要我在,就会护着你。外婆的家,就是广广的家……”
父亲到了,热泪盈眶地看着女儿。女儿长得可爱,如今孩子愿意回来,他心中涌起一股属于父亲的欣慰。
他像小时候那样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亲她的脸蛋。对他而言,这是表达爱意的自然方式。可阿广已经五年级了,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更何况父亲刚出狱,胡子也没刮,硬茬刺痛了她娇嫩的脸颊。
阿广有点嫌弃,却被心底那份思念冲淡。
终于踏上了归途。阿广坐在车里,看着城市的高楼大厦逐渐退成乡间小屋,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前方开车的父亲,将来又会露出怎样凶残的面目……
孙权听到门外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奶奶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呼时,正蹲在灶台后笨拙地生火。火星溅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猛地缩回手,心脏却比手背跳得更快。
今天父亲一早就出门了,从他和奶奶的谈话中,似乎提到了姐姐……
难道……姐姐回来了?!
他从厨房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当看见父亲怀里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时,他碧绿的眼睛瞬间被点亮,脚步几乎要迈出去,那句呼喊就要冲口而出——
姐姐!
可那声呼唤卡在喉咙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奶奶正拉着阿广的手,心肝宝贝地叫着,语气里的怜爱和之前对他的责骂判若两人。父亲也笑着,那笑容是孙权很久没见过的轻松。他们围着她,形成一个紧密的、他无法融入的圆圈。
孙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手。一种冰冷的、名为“自惭形秽”的感觉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他是这个家的污点,是扫把星,是多余的人。
虽然他曾在心里怨过姐姐骗他,甚至为此生出过恨意。可姐姐干净、漂亮、成绩好。那么那么好。好到孙权忘却了曾经的种种不愉快。
父亲对他好,只因他是儿子。奶奶对他好,也只因他是孙子。虽然孙权和阿广共同拥有一个父亲,但孙权觉得,姐姐理应不喜欢他——就像他刚到这个家时,姐姐气愤地一拳砸在他脸上那样。
她理应讨厌他。
可姐姐很善良,很好。她会给他零食,会护着他……那份好,不出于任何伦理的规训,纯粹而珍贵。
而他呢?他是奶奶口中的扫把星,同学嘴里的私生子、野种……
他有什么资格像以前那样凑上去?他只会把晦气带给她。
于是,当阿广的目光终于越过大人,落在他身上,甚至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探究与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时,孙权迅速垂下了眼睫,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蹲回灶台前,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阿广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她大老远回来,这小子就给她看个后脑勺?亏她在外婆家偶尔还会想起他,担心他过得不好!真是白操心!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觉得孙权简直不识好歹。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僵持一直在持续。阿广试图跟孙权说话,问他学校的事,孙权要么用“嗯”、“哦”应付,要么干脆借故走开。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眼巴巴地跟着她,也不再试图分享任何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