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话筒,不由得想到,这是我第二次对徐晶撒谎,为了另一个女人;上次是在初识不久,我不愿她去孙东那里玩,那次是为了我和她两个人。
二月底的上海街头,依然春寒料峭,西北风不时撩起我额上的头发,插在口里的两手十指冻得发木。
人行道上,一对对刚下班的青年男女互相搂抱着,嘻哈哈地从我身旁走过,我站在路边,望着来来去去的陌生人群,忽然觉得自己他们的距离很远,彷佛我正站在云端俯视云云苍生,他们的世界与我很遥远。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迈步向约会地点走去。
天鹅阁是个小西餐馆,地处闹市,但门面小得可以,行人走过都不会想到这一家六、七十年历史的俄式饭馆。
在大学时期,听说这家西餐馆是我们学校小尔乔亚阶层聚会必选之地,我慕名单独来过几次,很喜欢这里的炸子鸡和乡下汤,食物份量充足,价码不高,适合我们这些胃口比钱包大的穷学生。
店堂里仍像以前那样昏暗,有客人的桌上亮着小小的台灯,黄色灯罩散发出昧的味道,分散在四处角落,还是学生多,不时大声笑闹一番,天花板夹层的响里,黯哑的蔡琴唱着《读你》: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
读你的感觉像春天,
喜悦的经典,美丽的句点,
哦……呵……
你的眉目之间,锁着我的爱恋,
你的唇齿之间,流着我的誓言,
你的一举一动,左右我的视线,
……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
读你……
我坐在靠里的火车座里,随着蔡琴一起低唱,心底翻腾着姜敏的一幕幕往,桌上一杯黑咖啡里热汽妖娆升腾,在我眼前幻化成姜敏在表演时展现的曼妙姿,我手边放着刚买的几盒西洋参片,准备送给姜敏,——她身上怀着我的骨。
幽暗的半空中猛然浮现出姜敏的脸,吓了我一跳。她穿着黑色的裘皮大衣,着配色的丝绒头巾,只露出苍白的面孔。
我慌忙站起来帮她脱下大衣和头巾,侍应殷勤地折叠好衣物放在一旁。
姜敏那时胖了,下巴圆润了些,胸前两只乳房饱满地向前突出,赘赘地下垂,小腹显地膨起,鼓鼓的,那里面睡着我和她的孩子。
姜敏发现我出神地看着她鼓出的腹部,幸福地笑了,爱怜地用手按了按,快六个月了,比我原先想的要大,将来也会像你一样是个大块头。”
我苦涩地笑,和她一起坐下,我呆呆地看着姜敏。
分别近半年了,她头发剪,短发整齐地向后梳去,紧紧地抿在耳朵后面,眼神仍是那样清澈,直勾勾地着我。
我心头有千言万语要向她倾诉,我想责怪她为什么想用这个办法报复姓许,那人根本不爱她,他爱的是男人,他对姜敏只会冷漠地耸耸肩;我想对姜敏,她正谋杀自己的青春,把自己的岁月消耗于一场永远没有对手的战争里;我请求她,将来孩子出世的时候,让孩子跟我的姓,可是最终我什么也没有说,是和她无言以对,默默地坐着。
我拉起她柔软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还是那么娇嫩,手指仍然颀长秀气,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滴在她摊开的手心里,姜敏用手使劲摀住嘴,眼睛红红,接过我递给她的纸巾使劲擦着两眼。
“黄军,黄军,呜……”姜敏一面擦着不停涌出的泪水,一面哑着嗓子说:这是命,是我命不好,我看错了人……,呜……”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坐到她旁边,搂住她的肩膀,姜敏顺势扑在我怀里“呜呜”地哭,旁边的人们都转脸看着我们,我一面轻轻拍打姜敏的后背,一面笑着向他们挥了挥,眼泪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我和她抱成一团在座位里哭了一会儿,姜敏渐渐平静下来,用我的手绢擦干泪,擤了擤鼻子,我也坐回她对面的卡座上。
我们点了炸子鸡和罗宋汤,头盘是火腿土豆色拉,姜敏的胃口很好,闷着头口大口地吃着,狼吞虎咽,我招手让侍应过来,又多点了一道牛腰肉烩面。
姜敏听见我和服务员的话,笑着抬头看我,等人走远才“呵呵呵”地笑,压了声音说:“侬还记得我欢喜吃面?”
我笑着点点头:“哈哈,在酒店里的时候,侬每天早上都叫我出去买面来,我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