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他不得不“病”,即使官署到家这一线只有一条路,即使他原本就是个孤臣,朋友都几乎没有,但是别人未必这样想。
屋子里很热,他穿着单衣也全身是汗,看看窗户都在开着,他不得已摸了摸头,转身对着堂桌,让自己对靠着墙盘腿坐住。
燃了香来镇定,然后闭目养神。
亮堂的光线照出颜色的暗紫,他知道自己离真病不远了,真假病已经在一线之间。
至自己为人仕官睚眦毕纠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得好死,所以他一直不怕。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去怕,因为一个人可以死,轰轰烈烈去死,大丈夫本色也;而倾轧之刀,冤屈之剑,防范下的哑口葫芦,却让人不栗而寒。
“快,还不去读书?”妻子督促儿子上学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张邀心中咯噔一下,他按着木几爬了起来,推开门,看自己十二岁的儿子被妻子塞了布包,他知道那有是鸡蛋。
“回来!”张邀招手叫了一下。
他妻子穿着打着补丁的单衣,只是冲他笑,推搡着撇嘴的儿子离开。
“回来!”张邀着急地大跨步过去。
“我知道你看到了,两个鸡蛋而已。”
他妻子不高兴地说,瞥了下远处的家人说,“儿子还不如下人呢。”
张邀不管,看住想溜的儿子,飞快跑去抓住。
“妇人家,我有话给儿子说。”
张邀怒气地瞪了她一眼,说。
“好好!我不懂,又跟村妇一样。”
妻子不快地转身。
“来富!你过来。”
张邀这一刹那异常地坚定,他拉住儿子,摸了下儿子的头。
片刻之后,他换了朝服出来,眼睛孕着泪花,一出来就有些发狂地笑。
“背车!昊日宫!”他大喊了一声,接着喃喃地回头,转身进正屋,看堂上父亲牌位,整移跪下,“不肖儿子顿首。”
说完他站起来,大步拿了官帽向大门走去。
马车已经背好,车夫不是跟随数年的那个,但仍然是同一个姿势等他上车。
“老爷!”车夫抹了把汗见他有手摸住石狮四处看,便招呼一下说,却把手伸进怀里。
“我没见过你!”张邀说,“新来的?”“恩,恩!”车夫又抹了下汗说。
“走吧!”张邀爬上车,威严地说,“快!”日头不高,两路黄景如飞,张邀如同石雕一样坐着,目光盯住车前小窗,那里有着光亮,他渐渐带上一丝笑意,再无要病的感觉,只有一身的轻松。
路上不知到了谁的府上,素琴低呜咽,片刻之后,他的眼泪终究夺眶。
他轻轻唱道:“昔日曾英发,如今鬓发苍。
朝夕皆不辍,勤勉持正心——”马车如风般飞驰在光滑的青石路上,歌声四去,把苍凉抛于身后。
片刻之后,马车翻在一处,他永远地倒下了,胸口刺了一把刀子。
他不是在景阳钟前倒下,但那悲壮的歌声却永远萦绕于路,虽久而不绝。
时近中午,方良玉马车经行,路上突然遇到一个背着孩子的老仆,跪于路上。
方良玉询问两句,载起归家。
张邀之死,大快人心。
这个闻名的酷吏终于在贵戚的拍手称快中,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尽管他们非常地意外。
到两天后,秦纲接到风声,杀死守城兵卒,连夜带一部分亲随而去。
刺客的又一个版本也因张邀的死和内城数日搜查未果而有了新说法。
刺客一说变成了一个病人。
他因病入膏肓,总想见国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