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话。音节很短,每个字都从舌面弹出来,尾音往上扬。语调不带敬畏,不是无礼,是在她的语言里没有对应的敬畏句式。
老妪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低哑,汉话被龟兹口音磨圆了棱角:她说,你比她想的高。
赵珩从床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赤着上身,脚踩在砖上。
他把右手伸出去,手指落在她辫子尾端的一颗绿松石珠子上。
珠子是旧的,表面有一层包浆,在指腹下温润。
他捏住那颗珠子,转了一下。
珠子上的纹路在他指纹里高低起伏。
问她,想过多高。
老妪翻译。
阿史那氏听完之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她回答时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因为他在看她而移开,也没有因为他是皇帝而垂下。
龟兹话的音节在她嘴里滚得很快。
她说,和她父汗一样高。
她父汗是龟兹王左贤王,这么高。
老妪把手举到比赵珩头顶高一掌的位置,她说你矮了一点。
但比龟兹王宫里的男人都白。
赵珩的手指从珠子上松开。绿松石珠子晃回去,磕在旁边的珠子上,发出一声碎响。
问她,会不会跳舞。
阿史那氏听完翻译后没有回答。
她直接退后三步,退到了殿中央,脚步是舞步,退后的同时左脚后跟在砖上敲了一下,铃铛齐响。
然后她把双手举过头顶,两只手的手背相贴,手指张开,像一朵从头顶绽放的花。
手腕上各戴着一只银镯,刚才被袖口遮住了,现在袖口滑下去,银镯在烛火下反光。
她开始跳。
没有乐师,没有伴奏。
她的舞步是舞步也是节拍,左脚的铃铛四下,右脚的铃铛三下,交替起来就是四三拍的节奏。
她的胯骨在宽脚裤里大幅度摆动,不是小幅度的扭,是从髋关节开始整个骨盆做大圈的水平旋转。
每转一圈,皮带上的铃铛就多响一波。
她的脚底是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踢掉了鞋。
赤脚踩在砖上,足弓弯成一个高弧,脚趾在地面上展开又收拢。
她的手始终在头上,手腕绕圈,银镯互相磕碰,发出比铃铛更清脆的金属声。
她的辫子在旋转时全部甩开,十几根辫子像十几条深褐色的蛇在空中散开,绿松石珠子在烛火下划出一道道暗绿色的轨迹。
然后她停了。
停在一只脚上,右脚尖点地,左脚提起来,膝盖弯到腰侧。
皮带上的铃铛还在余震中轻响。
她的翻领短袄在旋转中松开了,左襟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了一截肩膀。
肩头是蜜色的,锁骨比汉人女人的更直,从肩膀往胸口走是一条几乎水平的线。
她看着赵珩。喘气。胸口在翻领下面起伏,乳房的轮廓被窄袄勒得很紧,每次吸气都把衣领往外撑一点。
然后她说了句龟兹话。语气和跳舞前不同,这次尾音不往上扬了,往下落,像在陈述一个她不需要确认的事实。
老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说,龟兹的女人不先上床。龟兹的女人先骑马。